沁凉,于他而言就如同在沙漠炙烤中寻到了一汪清泉。

    “……别走。”

    他睁开昏沉的眼,拽着黎念,执意往自己身上紧贴。

    “我不走。”

    黎念解开外套褪下衣衫,只留一件轻薄的露肤吊带,接着侧躺到男人身边。

    两人的体型颇有差距,宋祈然肩宽背阔,黎念想要完全抱住他的话会有些费力,她索性垫高了躺姿,抬手圈住他的脖颈,让他窝进自己的怀里,像哄闹觉的小孩,掌心落在他的后背,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

    宋祈然立刻抬腿勾住她,肌肤相贴没有一丝缝隙,恨不得将整个人都嵌进她的怀里。

    他埋首在她的颈窝贪恋地轻蹭,鼻尖追着那缕馨香,试图压下.体内灼烧般的燥热,黎念能清楚感觉到他是真的不舒服了,不仅身上冒着细汗,就连那股扑在自己胸口的呼吸都烫得吓人。

    她担忧道:“还是去一趟医院吧,好不好?”

    宋祈然发出一声拒绝的闷哼,大手扣住她的腰,将人搂得更紧。

    “不去不去。”黎念心疼得不行,低头亲了亲他轻蹙的眉心,“好好睡一觉,退烧就没有那么难受了。”

    窗外的雨似乎下得更密了,落地灯的柔光松松地覆下来,漫过床上两道相拥的身影。

    高烧带来的紧绷与不安,在黎念温软的轻哄声中慢慢化开,宋祈然像是卸下了某种重担,终于陷入沉沉的睡眠。

    两人都闷出一身的汗,黏腻得很不舒坦,可黎念生怕惊扰了他,宁愿就这么僵着姿势一动不动。

    直到床柜上的手机不停不休地震起来,黎念才不得已松了手,小心与他分开,探身去取。

    是宋祈然的手机在响,夜里九点,他的助理似乎还有急事需要汇报。

    黎念犹豫一瞬,还是披上了外套,拿着手机,轻手轻脚走到外间的起居室,这才接起电话。

    “喂,宋总。”

    “颜助理,是我。”

    “黎总?”颜肃微愣了一下,很快又问,“请问宋总在边上吗?”

    黎念压低声音:“他睡着了,还发着烧。”

    “发烧了?”

    颜肃顺势关切了几句,而黎念从交谈中很快得知,原来宋祈然从昨天开始就不舒服了,偏还硬扛着高强度工作,不累倒才怪。

    “什么急事?他现在没法接电话,有事也等他醒来再说吧。”

    颜肃斟酌了片刻,觉得告诉黎念也无妨。

    “是科润的案子,他们的法务负责人突然联系了我们,说是想私下谈一谈,看看有没有和解的余地。”

    “和解?”黎念以为自己听错了,眉梢轻挑,“我记得这案子一审还没开庭?”

    “对,他们现在给的说法是希望双方都能避免漫长的诉讼消耗,愿意就之前的误会做出经济补偿。”

    “误会?”

    黎念几乎要气笑了,呼吸因怒意微微起伏,她永远忘不了那些造谣中伤的恶毒抹黑,那是一把把每逢想起都会剜她心的刀子。

    “他们在暗地里泼脏水的时候,可没想过这是‘误会’吧?现在是明知胜算渺茫,所以才屈膝服软了,想用钱摆平,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她差点就要说出“绝不可能”四个字,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刹住了。

    这毕竟是泛亚的内部事务,她再愤怒,再心疼,也不能擅作主张替宋祈然下决定。

    听筒那头,颜肃还在沉默等待。

    黎念强迫自己冷静,声音恢复了克制,但仍带着一丝紧绷:“等宋总醒了,具体的你们再直接沟通吧。”

    “好的,黎总。”颜肃悄悄松了口气。

    “对了,接下来几天他需要在家静养,暂时不去公司了,真有要紧事着急处理的,就辛苦你多跑几趟了。”

    挂断电话,黎念握着手机在原地站了好了一阵。

    堵在她心口的怒意并未完全平息,只是被她强行压在了理智的冰层之下。

    此刻她的思绪还有些纷杂,望了眼卧室的方向,犹豫后还是下楼去了客厅。

    室外夜雨潺潺,巨大的落地窗仿佛变成一幅无声流动的墨色水幕画,而让黎念倍感意外的是,黎振中竟还未回房休息。

    他盖着薄毯静坐在窗前,似在欣赏这朦胧的夜阑雨景,尚能勉强能动的左手搭在轮椅扶手上,指节微蜷,伛偻的背影透着几分执拗的孤独。

    父亲病后,确实肉眼可见地苍老了许多。

    保姆朝黎念无奈地摇了摇头:“不肯回房间,在这儿坐了半个钟头了。”

    “没事,您先去休息吧。”

    保姆走开后,黎念并没有刻意靠近黎振中,她倒了杯水,搬来一张软椅,在离他不近不远的位置落座,同样望着窗外绵绵无止的细雨,共享这一室清寂。

    父女之间极少有这样的时刻,没有剑拔弩张的对峙,唯有各怀心事的平静。

    “爸爸,对不起。”

    黎念的突然出声让黎振中的手指轻轻动弹了一下,像被微弱的电流击中。

    “我为我自己那天说的话道歉。”她顿了顿,语速很慢,“我没给您,也没给自己留余地,只想着发泄情绪,没想过您接不接得住。”

    轮椅上的身影有些僵硬,但黎念能感受到,黎振中正在凝神静听,一字不落。

    “宋祈然病倒了,他最近累得够呛,公司摊上了一场难缠的官司,对方根本没底线,做的那些脏事想必您之前也都看到了。”黎念喝了一口水,却无法完全压下喉间的涩意。“澄清其实很简单,但他考虑到了妈妈和黎家,所以宁愿自己扛下一切。”

    “带您回颐州的决定是我做的,可这边的医生,康复团队全是他一手安排的,就连这房子都是他提前准备的,半句没跟我提,就已经默默打理好了一切。”

    黎振中的脑袋极其缓慢地朝着黎念的方向偏转了一点点。

    他瘫软的半边脸肌肉松垮,嘴角歪斜,但一双眼睛锐利依旧,此刻眼底正浮起惯性的抵触,还掺着一丝被强拽进这场对话的愠怒。

    “我知道您在想什么,这颐州不是您自己要来的,而是我强迫的,对吗?但您现在没有选择,就跟我当初一样。”

    黎念冷静看着他,同时也在收敛自己的语气。

    “其实您根本困不住我,想跑的人总能找到一百种方法,我和姐姐没有区别,都是被您的‘以爱相挟’绑住了,但那是最愚蠢,最徒劳的方式。”

    黎振中的右手无力垂着,左手五指则在拼命收拢,青筋虬结,止不住颤抖。

    “您是不是还觉得,宋祈然做的这些都是在讨好?”黎念声音柔和,但毫不退缩,“他根本没有必要讨好您,或者讨好我们这个家,他不欠我们什么,也不需要通过任何人来证明什么。”

    她说着放下了杯子,眼眶微热:“他只是爱我罢了,而对他来说,这份爱也包括了无条件接受和照顾我的家人,哪怕这个家人始终对他抱有偏见。”

    黎振中的脸猛地抽搐了一下,鼻翼因用力呼吸而微微翕动。

    黎念走到他身侧,缓缓蹲下,掌心覆住父亲那只苍老的手,两人相触的那片肌肤正在一点点融化彼此的温度。

    “爸爸,我知道你很爱我,所以您能不能试着……重新去看待我爱的那个人?”

    窗外雨声喧嚣,客厅里重归沉寂。

    黎念离开后,黎振中依旧维持着方才的姿势不动,唯有紧扣扶手的五指正在缓缓松开,胸膛的起伏也在逐渐平复。

    玻璃上的水痕模糊了所有倒影,也揉碎了他眼里最后一丝锋锐的光。

    ……

    二楼卧室,黎念轻轻将门合上。

    她把宋祈然的手机放回原处,然后在床边坐下,借着昏柔的光线,凝望着他那张清瘦了几分的脸庞。

    他好像睡得并不安稳,也不知梦到了什么,眉头又皱了起来。

    黎念伸手,指尖温柔地拂开宋祈然额前被汗濡湿的碎发,然后俯身,在他干燥的唇上落下一个满是怜惜的轻吻。

    第67章 Chapter 67 惧内。

    烧到后半夜, 宋祈然的体温总算降了下来,浑身却出了一身透汗,连床单被罩也被洇得潮湿粘腻。

    黎念担心寒气再次入侵, 又轻声唤醒他, 给他换了一身干爽的衣衫, 重新铺了整洁的床品。

    这么一通折腾下来, 她一晚上都没怎么休息好。

    第二天晨起准备去公司的时候,宋祈然还在熟睡, 黎念轻手轻脚地替他测了体温, 看到数值恢复正常, 这才彻底放心出门。

    重返公司的第一周,黎念不得已把工作强度拉到最满, 除了例行晨会, 她又召集各位高管, 逐条探讨起清州项目的核心细节与可行性。

    今日阳光大好,鎏金的暖光将会议室照得亮堂又通透, 黎念坐在主位, 面前摊着文件,手边的咖啡冒着袅袅热气, 她凝神听取运营总监的意见,眼皮却不受控制地阵阵发沉。

    “所以,我觉得对比起颐州的话,清州在文化体验这方面可能会更有吸引力……”

    探讨的过程冗长琐碎,运营总监的声音落在黎念耳里就像隔了一层毛玻璃似的, 她揉了揉发紧的眉心,端起浓缩咖啡灌下一大口,舌根漫开的苦涩勉强拽回她几分清醒。

    这样的状态终究不能让人全身心投入, 于是她当即抬手示意,宣布中场休息片刻。

    黎念捧着杯子去了公区休息室,在落地窗前静立了一会儿,昏沉的神志总算清明起来,她看了眼时间,估摸着这个点宋祈然应该醒了,毫不犹豫地拨出号码,听筒那端却传来绵长的忙音,暂时无人接听。

    难道还睡着?

    黎念很快又给管家打了电话,开门见山地问明情况,听罢答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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