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老巢杀了他。”

    林博为夏明余安上了两枚假义眼,红与黑的璀璨色泽有如暗河,掩盖住他黝黑的残疾。

    “珍惜你的身体。不要再献祭出你的眼睛了——任何一个部位都不要。”林博说出了与古斯塔夫一样的忠告,“等你伤好些的时候,我带你找海琥珀拿异形金属。”

    林博开始收拾一片狼藉的房间。

    夏明余抬起脸道,“我想出去散散步。”

    林博停下手,端详夏明余在逼仄后的变化。伤重是一回事,在镣铐里箍久了,是另一回事。

    他似乎温顺多了,偶尔杀掉一个林博,也只是猫咪呲牙。

    夏明余经常会咳血,但在林博面前,他从来都装作举重若轻,不肯露出弱势。

    倘若不是实时监控,他的血与林博的血混在一起,极难分清。

    尽管不想与任何人分享夏明余——连路人的一瞥都难以忍受,但林博的确不想让心爱的鲜花就此枯萎。

    林博妥协道,“我会牵着你。”

    *

    “那个疯子……离他远点,快走。”

    “醒了?醒了!”

    “呿,给他点吃的,他能像狗一样追着你。”

    “狗?我还挺喜欢狗的。”

    又挺过了一场谵妄。

    眼前是一片血色模糊,难以辨明昼夜。稀疏的人声落入耳中,又光滑地溜出去,没有任何意义留下。

    他直挺挺地卧倒在荒墟的路边,奄奄一息。寒冷、饥渴与病痛同时折磨着这具躯体,折辱摧毁着他的精神。

    今天……是他掌握了这具躯体的控制权吗?

    不是那个没有自我尊严的、跪在地上表演换取吃食的“我”,不是那个走向自我毁灭的、在手腕上划了十几刀的“我”,也不是那个用浮夸消解沉重的乐观主义者“我”。

    ——“他们”对这具躯体的自我认知都是“我”。

    但他不一样。他觉得,他只是一个借着这具躯体还魂的莫名。他什么都不是。

    “他们”是主体,而“他”是客体。

    一个冷静的“我”认为,这是一种精神疾病,因为遭受了极大的痛苦,身体产生了自我保护机制,分裂出了不同的性格。

    这具躯体的体内有着不同的性格,每个性格都拥有着不同的艺术审美和造诣。倘若他们同时在场,大概会在脑中开始一场无休止的批判大会。

    他今天想画画。想极了。

    他蘸着身上新鲜的伤口,用血在地上描画。

    他画的是爱。占有欲是爱人的爱,死亡是死神的爱,安全感是自己的爱。

    他全都没有。他活不好,也没死成。

    在他人看来,这是狰狞的、令人作呕的画面,却是他惨白的人生。

    他被人踹走,又被狠狠地踩断了手指,肋骨下新添几道伤口。

    一场新的谵妄袭来。

    他想,他终于可以安睡。

    *

    死亡的那夜,他已经预料到了他的结局。

    荒墟的人们需要信仰,信仰的邪神需要献祭,献祭的对象——是他。

    他奄奄一息,被硬生生地架上火刑架。

    巨大而结实的柳条篮,淋满沥青和松脂的十字架,地上由鲜血铺陈的符咒法阵,稠绿色的诡异祭坛。

    熊熊烈火是净化,是生命的溪流与伟大的祂融汇出的蜿蜒细支。人们在按照古老的召唤狂舞,脚下是魔鬼的节奏。

    当星辰运转到正确的位置,突破祂禁制的强大魔咒,便能迎接光荣的复活。

    那抹异界的蓝月之辉,便是祂的旨意。

    ——吾主!

    他要死了。他确信。

    但生的本能唤醒了他。

    他渴望着人性的善意,希望有人能看在他迷茫而天真的眼神下,放他一条生路。

    他祈求神灵。东方的,西方的,天上的,地下的,信过的,不信的——他全都祈求了一遍。

    但没有用的。这是一片被抛弃的土地。

    在他最后的、绝望的嘶喊声中,祂降临了。

    所有人陷入了一片无穷尽的未知黑暗中。

    他的面前是一片混沌与喧闹,身后是疯狂舞动的干枯藤条,它们以诡谲的方式演奏出魔鬼的律动与号叫,幽灵一般地在鲜血、残肢和闪电组成的深渊中舞动。

    祂与地球上现存的任何事物毫无相似之处,世界开始变得荒诞狂乱,甚至歇斯底里。

    ——他的真主降临了。

    *

    笼罩了整座北地基地的境已经濒临崩溃。这几乎显而易见,气候异象以境为圆心,浩浩荡荡地席卷了周边百里。

    裹挟着暴风雪的下击暴流,如同无数缓慢而强劲的巨拳自天空坠下,锤击这片摇摇欲坠的大地。

    可见度低得吓人,在零下百度的极端天气里,北地荒墟热闹得像是在庆祝世界末日。

    ——干杯!

    这操蛋的世界终于真的要完蛋了!

    唯独,有一轮庞大到不可思议的蓝月幻影。

    它从缓缓溃散的境中投射出来,悬挂在天上,美得静谧而诡谲,释出不可思议的幽蓝辉光。

    在末世,有多美丽,就有多邪恶。

    林博问,“你喜欢,蓝色的月亮吗?”

    这是五号林博。他说话很生硬,用词也简洁,但却很喜欢交流。

    他手腕上拷着一条细链,链子的那头牵着夏明余身上的抑制环镣铐。夏明余不想和他牵手,所以,这是他让步后给出的有限自由。

    “蓝月……”夏明余很轻地吐字。

    蓝月,他见过的,在谵妄里。和蓝月一起出现的,还有谢赫。

    “你喜欢的话,我为你做一轮,挂在天花板上。等你眼睛好了,我们一起看它。”

    路边有很多被冻死的尸。体。体质不够优秀,抵挡不住极寒,就会这样孤零零地死去,无人问津。

    林博走在夏明余前面几步,替他扫清路障。

    许多人向他们投来视线。

    穿着西服的英俊男士和美得不可方物的美人,沉重的镣铐象征着他们之间的关系。

    美人比男士还要再高些。

    高腰开叉的红黑裙摆如海潮般层层叠叠。修长有力的腿被渔网袜子裹起,哥特蕾丝与白皙皮肤相得益彰,最后由黑色红底的高跟鞋轻盈收束。

    有人觊觎他的皮相,可那张脸被垂下的黑纱遮住,只看得清繁复的蝴蝶耳饰。

    覆满了一身禁忌气息,美得带煞。

    北地荒墟几乎被冰雪覆盖,大雪弥弥,烟尘茫茫。

    从境内辐射而来的精神污染比雪更盛,人们用谵妄下酒,醉倒在至死方休的梦乡里。

    走到了一处拐角,夏明余出声道,“去山崖吧,我想看看蓝月。”那里的视野更广阔。

    林博顿了一下,“看?”

    比起夏明余为什么对北地荒墟的地形如此熟悉,林博更好奇的,是他怎么看到蓝月。

    夏明余难得对他耐心起来,“连带着古斯塔夫的,我身上一共有六条抑制环。但就算是这样,我也还是能把珍珠淬炼成刀片。”

    “用这点精神力探查一下周围环境,很难吗?”

    林博深深地看了夏明余一眼。他给不出这个答案。

    就算是用镣铐将他捆绑在自己身边,就算是他虚弱到不构成威胁,但林博还是不安。

    夏明余如同一捧流沙,他越是用力紧握,流逝得就越快。

    林博想,他不该心软带夏明余出来的。

    “不,我们回去。”

    夏明余停在原地没动。

    林博有些暴躁,“你的精神控制对我没用。”他用力地扯过镣铐,想要带着夏明余往反方向走。

    但纹丝不动。

    夏明余无所谓地笑了一声,“哦,我知道没用。”他手腕转了几圈,将镣铐在缠在小臂上,几乎是拖着林博往山崖走。

    林博瞳孔瞪大,挣扎起来,“你!你……”

    “你想问,我为什么还有这么大力气?”夏明余揶揄地柔声道,“你不该很清楚吗?裙子底下的是肌肉,不是骷髅。”

    ——骷髅。

    林博僵住了。

    山崖上狂风乱作,一片凄寒。

    一阵惊天动地的撼动。

    夏明余耳鸣了那么几秒,压下溢上喉口的鲜血。

    噩梦般笼罩在所有人心头的境被摧毁了。

    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落下。

    北方基地的境像剥壳的蛋一样,碎裂出无数可怖的庞大物体。它们降落在大地上,重获生命力,成为了咆哮袭来的怪物潮。

    蓝月从幻象中脱胎而出,真实地高悬于上。怪物们仿佛受到蓝月的鼓舞,疯魔般地涌来。

    如此骇人的规模……这一次,北地荒墟会被夷为平地吗,还是会再次有惊无险?

    林博哀求道,“别再往前了……夏明余,你的身体支撑不住的。”

    他知道那是一副多么千疮百孔的身体,从躯体到精神都岌岌可危。

    夏明余俯身附在林博耳边道,“我咳血的样子,漂亮吗?我特意算好了角度和时机,生怕你不会心软呢。”

    林博拼命摇头,语无伦次道,“夏明余,你想要什么?我的命,我给你。我可以为你去死,一千遍,一万遍……我都愿意!但是,不要在这里……我们回去!回去,好吗?”

    夏明余淡淡道,“可是,林博,你早就死了啊。”他的手攀上林博的胸膛,用力嵌入这具躯体。

    *

    献祭仪式上,他杀死了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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