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脏抵着刀锋迎接。

    塞勒希德会做出祂所认为的最“正确”的选择,尽管,这选择时常让旁人觉得触目惊心。

    聂隐娘用绸扇掩住脸,再放下时,竟然变成了林博的面容。

    林博的声音道,“我答应了古斯塔夫,会让他们重聚的。”

    随后,是林博与聂隐娘声音混在一起的、低低的笑声。

    夏明余张开手,Meta金属飘了起来。

    这是塞勒希德自己的意愿。

    幽绿的光像一匹似真似幻的纱,它逸散又聚拢,在夏明余的额头留下祝福之吻。

    祂轻声道,“夏明余,再见。”

    当一个概念被收容、被具象、被理解,那么祂就不再无坚不摧。

    夏明余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资格挽留塞勒希德,但如果……这就是推演过后最好的结果呢?

    那抹象征着蓬勃与葱郁的色彩飘向聂隐娘,流连地抚过夏明余的手指,像在做最后的道别。

    聂隐娘吞食下Meta金属与塞勒希德的灵魂,心满意足,转身准备离开。

    夏明余却在这时抬起了手,直指着她,很淡地吐字,“——停。”

    不仅聂隐娘静滞在了原地,她撕裂开的空间罅隙也停止了扩张。

    乃至于,整座基地监狱,都陷入了死寂的静止。

    “聂隐娘,你是堕落者,而南方第一基地的前身……是你的境。”

    夏明余的金瞳灼灼,如同紧盯着猎物,透出了某种原始的、暴烈的本性。

    “你只有两种回答。告诉我——是,还是不是?”

    ——混沌规则。

    夏明余甚少使用他的异能,但此刻,他似乎真正体会到了“规则”的本质。

    很多年了,聂隐娘再也没有体会到如此纯粹而真实的、不寒而栗的恐惧感。

    她分裂的灵魂与捏造出的躯体,她堕落而邪恶的实质,都在夏明余简短的命令下,不由自主地臣服。

    在她的骨骼牵扯嘴唇,她的肌肉带动着声带,说出那个答案前,她的规则打破了夏明余的规则。

    聂隐娘顿了顿,才缓缓侧过身,眯起眼觑夏明余。危险的眸光闪过,又破出一个硕大的笑容,“开始开窍了呢,小家伙。”

    下一秒,她凭空出现在夏明余面前,用扇子挑起夏明余的下巴,逼视着夏明余的金瞳。

    塞勒希德也提醒过夏明余,认为他还没弄明白混沌规则的本质。

    但谜底其实一直就在谜面上。

    聂隐娘轻佻地用扇子拍了拍夏明余的侧脸,玩味道,“规则,是留给规则之下的人遵守的。而我们,制定规则。”

    她的咬字极其婉转。

    ——“我们”。

    塞勒希德,聂隐娘,夏明余。

    ……我们。

    我们。

    夏明余捉住聂隐娘的扇头,扼住她的动作。

    凌厉的对视中,他们像在透过彼此的瞳孔、透着彼此人类的模样,窥着那滚烫的、污浊的同源。

    她内在的席卷一切的黑暗,可以驱使任何物种走向毁灭。

    荒谬终于浸透了夏明余满身。

    古斯塔夫总是轻蔑地称南一基地为“那个鬼地方”;而在那场源于异界之色的灾难之后,基地复原的速度令人咋舌,被卢柯逸评价为“就像是堕落者利用规则重建境”。

    南方第一基地呈现出神迹般的繁荣——科研所、教会、失乐园,都在这里深藏。

    因为,人类想要驱逐的,正是矗立在这里庇护人类的。

    聂隐娘又变成了那个促狭的、娇媚的、游刃有余的失乐园主人。她笑起来,“你知道的,我一直很爱打扮你。”

    是圣所化身的机械声音。

    她化作星屑散开,彻底消失在这个空间里,基地监狱也恢复了正常——聂隐娘主宰的规则,又开始有条不紊地运行着。

    一封精致的信笺飘落下来。

    夏明余接住了它。信笺被洒上了金箔,火漆印章的样式,是属于狩猎公会的徽章。

    那个神秘的黑暗向导,始终没有移开他窥探着自己的视线。

    林博说它帮了萧衔岳一个“小忙”……又会是什么呢?

    夏明余正准备展开信笺,但尖锐的耳鸣突如其至。

    夏明余猛地捂住心脏,脱力跪下。金红色的血液从口鼻溅出,灼烧着五脏六腑,星星点点地印上了信笺。

    夏明余蜷缩在地面上。

    地面冰冷的材质贴着夏明余的皮肤,却让夏明余觉得烫——他的体温简直像冰窖一样。

    贸然与聂隐娘的规则对冲,这就是代价。

    规则的反噬蚕食着尝试违抗主宰的人,轰隆的刺痛碾过他的理智,而思考正需要洞察与理智。

    塞勒希德的庇佑远去了,夏明余沉默地感受着记忆在他脑内的山崩海啸。

    这还只是开始。

    半梦半醒的幻象之间,那些死亡、离别、重生像走马灯一样喧闹。

    迷茫间,夏明余似乎看到了游衍舟。

    ……不,还有更多人。

    披着诡异长袍的信众,散发着无穷恶意的祭坛,以及……身上遍布着祷文的、奄奄一息的敖聂。

    ——他在献祭!

    这是……敖聂身亡的衍生重叠境吗?

    他们到底召唤出了怎样的造物?

    夏明余尝试看清,而那献祭出的、邪恶的、无可名状的“祂”,散发着与他身上别无二致的气息。

    那像一个拥有永恒生命的、可以无限分裂的孢子,从一个世界飘到另一个世界,从一个宇宙飘到另一个宇宙,但诞生的所有一切……

    都是他自己。

    夏明余对自我的认识已经被彻底毁灭了。

    任何死亡、任何厄运、任何形式的痛苦,都不足以比拟——因为失去自我而产生的极度绝望。

    他是凭借怎样的力量,才能不断地以重生的形式跨越世界线,达成无穷的轮回呢?

    难道,他像林博、像塞勒希德、像游衍舟一样,向无上、无名的邪神献祭了自我或他人,才拥有了这奇迹般的伟力吗?

    夏明余发现,他从未深想过这个问题。

    也或者,他只是发自本能地抗拒着那个答案。

    银白的长发凌乱地散落一地,拂过夏明余的面容,遮住了那只金色的异瞳。

    解剖这具躯体,解构这个灵魂,会得到什么结果呢?

    是否只是一团赤。裸的、嶙峋的、无可名状的,用他的生命投射出“祂”的注视的……阴影?

    在生与死的罅隙之间,夏明余似乎被更加温和而强大的力量托举、包裹起来。

    再一次地,夏明余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穿梭在召星之下,由他统治的庞大暗影摧毁着一切阻碍。

    而接近他,你会看到这世上最纯粹无瑕的颜色。

    那抹水蓝青金。

    轮回之间,此生此世。

    爱人的眼睛,是万物西沉后,他唯一的月亮。

    *

    阮从昀回到了基地监狱的监控室。

    他出去办了点事,把拿过来的影像记录交给负责人员,“给夏明余看看。”

    “是。”

    刚一踏进基地监狱,阮从昀就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精神力波动残留,但当他仔细感知时,却又无处可寻。

    阮从昀问道,“他情况怎么样?”

    负责人员打开了监控。

    夏明余靠在角落,双臂环在胸口,是戒备的姿势。

    残留的血迹……从哪来的?从境出来后,心脏还没愈合好么?看起来,夏明余并没有精力彻底处理干净。

    头微垂着,是睡着了,还是在闭目养神?

    ……怎么连呼吸都没有,别是死了吧。

    阮从昀凝视着监控画面。

    这凝固的氛围让负责人员有点犯怵,不太确定地问道,“您是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吗?”

    阮从昀撇起眉,一边示意他重播过去几个小时里夏明余的动态,一边拿起传音,沉声道,“夏明余。”

    负责人员从顺如流地照办。

    阮从昀一错不错地盯着以三十倍速重播的监控记录,同时留意着夏明余现在的状态。

    “醒醒,夏明余。”

    听到在空间里回荡的声音,夏明余疲乏地睁开眼。

    他看着眼前的黑暗,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无话。

    阮从昀眉头皱得更深。

    明明进去时还能说会道的,怎么几个小时过去,成这副模样了?

    而监控里的景象,一片风平浪静。

    但,还活着。活着就好。

    阮从昀紧绷的情绪缓下来些许,“我准备了些东西,你看看吧。”

    话音落下,夏明余面前的虚空亮了起来,投放出半透明的录像记录。

    是秦氏姐妹,楼梦和娥月。

    夏明余努力凝神去听,她们是在说他离开的这两年里的事。

    萧衔岳卷土重来后,率先向夏明余的小队开刀。最终的结果是,小队需要进行一次高危境的先遣任务,以此“将功抵过”。

    这与塞勒希德的梦境相似。

    但现实里,有人为他们拒绝了这次先遣。

    “……谢首席说,让我们不要辜负你的决定。你不在的这段时间里,暗影为我们周旋了很多。虽然退出了一线,但我们都过得还不错……”

    录像里,两姐妹眼角湿润,“夏队,太好了,你还活着……你回来了……”

    ——小姑娘们,受了很多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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