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余的是个A级老面孔。

    他走过来,客气地笑道,“夏老师。”

    夏明余除了在科研所当小白鼠外,还给自己找了件事做。

    暗影里的小孩子们基本都算是留守儿童,学校这种稀有机构属于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教育一直是末世后的大问题。

    夏明余一开始只是兴起,给小朋友们讲些睡前故事,术后休养的日子里,夏明余恢复些精神,就会给他们讲些通俗文学。

    夏明余长得好看,有亲和力,也不沾杀戮和谵妄的血腥气,因此孩子们都很喜欢他。

    能讨得孩子喜欢,自然就赢得了家长的信任。夏明余扪心自问,是担不起师长之称的,但这么一来二去,他就成了“夏老师”。

    今天夜里,夏明余照常讲着睡前故事,孩子们抱着玩偶躺在自己的小窝里,等故事结束,他们睡着后,会有人抱他们离开。

    有几个和夏明余熟悉的孩子,则躺在夏明余身边,有的抱着他的手臂,有的头倚在夏明余的腿上。

    小朋友的身子都是软软的,夏明余觉得身上像粘了几块棉花糖团子,晃一晃都会化掉,所以一直维持着这个动作,僵了才会小心翼翼地挪一挪。

    睡前故事是美好的。

    正义会战胜邪恶,有情人终成眷属,误会都会解除,挚友不离不弃,死敌也能冰释前嫌。

    如果可以,夏明余多么希望这些祝福在那些天真童稚的眼睛里成真。

    但天花板的星月夜空,是科技的障眼把戏;室内玻璃房里的绿植,是异能维持的昙花一现;柔软的、可以抵御谵妄入侵的玩偶、睡衣和被窝,是公会向科研所支付高额所得的奢侈品。

    大厦之外的摇摇欲坠,是大人们发誓向他们守住的秘密。

    只是这半年里,夏明余就经历了不少离别——永别。

    睡前故事会有讲完的时候,美梦会有醒来的一刻,谵妄……是悬于头顶的厄运,总有降临的一天。

    稚嫩的心灵,该怎么承受那样的折磨呢。

    ——这不是夏明余第一次觉得他在这个梦里陷得太深了。

    可这半年实在太漫长了。

    夏明余如同孤身游过冰河海峡,而塞勒希德是长夜里唯一的灯塔。

    这半年里,夏明余一次也没见过灯塔亮起来。

    夏明余可以接受漫长的挑战,但不能接受这么漫无目的。

    他见不到终点。

    夏明余一直在思考离开的事情,但这场梦的塞勒希德太过狡猾,他抓准了夏明余的心理——

    他不是会简单粗暴选择自尽来结束梦境的人。

    夏明余一定会确定梦境的梦源与愿望是什么,再离开这里。

    换言之,夏明余在排除、扼制、规训他的愿望、他的执念、他的……欲望。

    之前,有过塞勒希德真的投降了,无精打采地嘲讽夏明余,“你赢了,夏明余。祝你达到你想要的结果,真的……你赢了。不愧是你啊,被选中的……”

    夏明余倒在血泊里,梦境崩塌。

    死亡。但以胜者的姿态。

    不过,塞勒希德一反常态的态度,也让夏明余隐约触及了真相一角。

    夏明余平静地想,可能,他的目的达成了。

    再想回梦里的事。

    谢赫会在任务间隙回南一基地,和卢柯逸复盘、讨论、商定下一步计划,夏明余的几次手术也都是在谢赫的监管下进行的。

    但距离上一次手术,已经过去了将近两个月。

    谢赫似乎打算停在这里了,夏明余也已经得到了足够的答案。

    而他与谢赫的相处呢……

    夏明余忍不住叹口气——他们似乎处于某种奇怪的状态里。

    夏明余本身是不愿意与谢赫有更多的情感牵扯的,毕竟他是实验体,谢赫是科研员,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卢柯逸都在道德困境里走不出来,夏明余更不想用“爱人”的身份去为难谢赫。

    夏明余不确定真实的前世里,他与谢赫之间是否产生过情愫。

    最好是没有。

    夏明余故作轻松地想,上一世的自己应该没有契机获知这么多记忆,如果他爱上谢赫,就很像是患上了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听起来不太妙。

    虽然,前世未必是谢赫负责他这位珍稀的“实验体”。

    那现在的谢赫,又在想些什么呢。

    他们之间,聚少离多,在科研所的“相处”很多,沉默也很多,交谈基本是公事公办,谁都客客气气的。

    可谢赫也没拒绝过夏明余偶尔的依赖和下意识的亲密。

    第一次F级境核的心脏植入手术后,夏明余的身体排异反应很严重。

    高烧,干呕,痉挛。生命的本质被面目可憎的异流冲刷,岌岌可危。

    昏迷前,夏明余觉得自己拽住了面前谁的手,紧紧地。那人凑到夏明余面前,夏明余似乎是说了些“杀了我”之类濒临崩溃的话,就彻底失去意识了。

    醒来后,夏明余躺在温暖柔软的床里,谢赫侧坐在床沿,垂眸看着手里的文书。

    夏明余双臂环着谢赫的腰,脑袋抵着谢赫的腿,看样子是就着这个姿势睡了很久。

    ……嗯,也可能是做着梦还没醒吧?

    “醒了?”谢赫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夏明余松开谢赫,下半张脸都缩进了被子里,在脑海里盘了一遍道歉和解释,但绯红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他半天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夏明余可能是听到谢赫笑了一声,“这段时间,好好休息吧。”

    谢赫就这么离开了。

    轻轻地放过了他的“僭越”。

    夏明余直起身,撩起头发盯自己不争气的模样——就连他自己,都很久没见过他红了脸的模样了。

    虽然,说不清是惊吓更多,还是赧然更多。

    还有上一次,夏明余哄完小朋友,被阮从昀拉上了顶楼喝酒。

    因为夏明余的身份特殊,需要保密,在暗影大厦和科研所两点一线,反而是和暗影的高层更熟络些。

    到了顶楼,放眼望去,一群人都接送过夏明余通勤。

    夏明余的饮食被卢柯逸严格限制,所以他就安静地坐在一边,听他们聊天。

    这种氛围里,夏明余很难不怀念起当“夏副”的那些日子。

    不知是谁先调笑了句,“首领是看上夏老师了,才把人家带回来的吧。”

    因为项目的内容一直只有谢赫、卢柯逸和夏明余三人知情,平时谢赫也不拘着夏明余,还特地辟出一块“故事角”,类似的流言早就在公会内部盛行。

    有了第一个人在夏明余面前说穿,其余人也起哄起来。

    夏明余只好笑笑,“说不定是我对首席先生一见钟情,非要他带我来呢?”

    本身都只是无伤大雅的玩笑,夏明余这么说也没包袱。

    可偏偏,编排的主人公出场了,恰恰好好听到夏明余这一句。

    众人看谢赫,谢赫看夏明余,夏明余眼观鼻鼻观心,找了个借口就溜了。

    夏明余叹息想,他还是别抖机灵了,别人抖的是机灵,怎么他随便抖一抖就是真心话。

    但谢赫从来不向夏明余提起这些,比如,夏明余搂着他入睡的夜里,他在想什么呢。

    众人起哄、话语拥挤的场合里,他又在想些什么?

    经过了更多锤炼的首席先生,也很擅长隐藏他的情绪,夏明余就只得到了悬而未决的谜。

    对谢赫,夏明余做过最多的事就是等待。

    等待他下一次平安凯旋,等待他来科研所或者暗影大厦,等待他向自己搭话。

    夏明余不是个喜欢被动的人,但似乎,只能这样了。

    他与谢赫的乱麻里,不该再加上牵扯不清、互相折磨的“爱情”。

    “——夏老师!”

    小朋友晃了晃夏明余的胳膊,夏明余才回过神来。

    ……真是,怎么走神了。

    小朋友扒拉着虚影,突然小小声地问了一句,“夏老师为什么把头发剪短了?”

    旁边的小朋友夸张地捂住同伴的嘴,更加小声道,“嘘——夏老师生病了!妈妈说,不可以提夏老师的伤心事。”

    夏明余失笑摇头。

    两个月以来,小朋友们适应了夏明余的短发,但还是时不时好奇。

    夏明余也很久没有见过自己的短发,当时卢柯逸问了,夏明余就这么应了,其实没有多想。

    刚刚的故事讲完后,夏明余仰起头靠着身后的墙,喝了几口水润喉。

    右手边是被玻璃隔开的蓬蓬植物。数月前,不知被谁撒了几颗玫瑰花种,竟然也成功开了花,娇艳欲滴地垂着花蕊,惹人心怜。

    逼真到极致的星空顶勾勒出群星。

    深邃、遥远、闪耀的存在,曾经是童话的化身,现在是诅咒的预言。

    但无可否认的是,深蓝靛紫的光落在夏明余身上时,还是别无二致的柔和漂亮。

    夏明余长发时精致稠丽,更冷也更艳,短发时则更凸显出五官的英气。偏长的刘海捋在耳后,一双眼清明潋滟。

    夏明余身上的异形金属已经被卢柯逸拆得七七八八,与小朋友相处,他特意穿了长袖高领,不露出任何纹身。

    米白色针织棉上衣,牛仔蓝的家居裤,宽松舒适的穿着消解了夏明余气质里不好接近的那一面。

    连夏明余自己都忘了,他也曾这么柔软放松地活着。

    夏明余正要继续今夜的最后一个故事,却敏锐地捕捉到了皮靴踩在地上的声音。

    再听一会儿,夏明余确认了是谢赫。

    他似乎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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