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余的脸,大拇指摩挲微红的眼眶,轻声笑道,“躲这么远,原来是不想我看到吗?”

    “……我只是觉得不真实,总以为你还没回来。”

    眉眼掩在散落的发间,朦胧又惑人,比玫瑰更昳丽。夏明余撇开眼,闷着股气。

    谢赫心软得快化开,抚摸他的耳垂、下颌,又滑到后颈,主动续上那个意犹未尽的吻。

    喘。息间,夏明余低声道,“今晚怎么有空回来?荒墟群的培育结束了?”

    “嗯,阮从昀那边进展顺利的话,预计明天就可以,所以先来陪一陪你。”

    谢赫的唇上染着水色,说话时像晃着月晕,无端勾人。

    夏明余凑过去和他额头相抵,故意用轻松的语气指控道,“你还说,让我做你的向导。我特地去为你学了精神疏导,可你还有精神体留给我吗?”

    谢赫笑道,“你会把它们宠坏的。”

    “那有什么不好?”一个月,上千个境。夏明余默了默,“这么赶……真不像你的作风。”

    谢赫凝着他,模棱两可道,“我不希望你疼。”

    夏明余愣了下。

    谢赫此前没有深想过,也没预料到夏明余没有了概念缺失,会经受那么大的痛苦。

    是的,他的爱人能够认出他、想起他,愿意不顾一切地主动靠近他,这比他的幻想还要美好。

    但他从来没见过夏明余忍痛忍得这么辛苦。

    夏明余是个精致浪漫的人,同为S级,也惯于痛苦。可幻境以来,他在两人独处时提前离开,也没有出面送行。

    夏明余不去言及伤痛,但这些反常都暗示了严重。

    “如果这么痛苦,我不希望你背负这么多记忆。”

    夏明余发现,谢赫和他一样,这些痛落到自己身上都轻描淡写,落到对方身上时就心疼得不知所措了。

    已经提过两次“记忆”,再忽视就太刻意。夏明余道,“……关于记忆,我有一个想法。”

    “说说看吧。”

    夏明余缓慢地组织语言,发现他竭力维持的“温和”只可能是暴风雨前的平静。任何触及真相的尝试,都会戳破它。

    他于是跳过所有前提——也是他们的共识,“跨越世界线,或者说同时存在并引导世界线,需要保持每个自我的归属感和临在感。”

    “一个精神体,锚定一条世界线,那么就该尽可能减少其他世界线对它的干扰。这干扰,包括其他世界线的记忆。”

    “它要完全认同,所处的这条世界线是真实的、正在发生的,才能不被引导过程中的污染和干涉动摇。否则,锚定会失去效力。”

    谢赫的眸光笼着夏明余,像片丝绒落下来。他希望他的眼神、动作、他所有的爱都尽可能温柔、轻盈、不加负担。

    他接上夏明余未尽的话,“所以,一定要忘记些什么。”

    “对。”夏明余向谢赫清数他设想的条件,“必须是每条世界线都一定会经历,而且和计划息息相关的……但不能影响理解,所以要排除所有术语。”

    “世界线庞杂,如无必要,勿增实体。遗忘的过程不能太复杂,不然负担和风险都太大。”

    “最好……只是一个概念。我的异能能够直接影响概念、规则这类维度。理想的状态是,只取掉一个概念,就能实现记忆最大程度的轻量化。”

    谢赫抚摸着夏明余的手,像在顺毛,“你确定那个概念了吗?”

    夏明余望进谢赫眼里。他知道,这双眼睛始终在向他坦白一切。

    “真的存在一个概念,能完美实现那一切吗?”

    要是谢赫能否定他的预感就好了,夏明余想。

    哪怕是哄骗,哪怕只是今夜。

    “它存在。”

    夏明余因为谢赫的笃定怔了怔,揽着腰的手松开了些。

    谢赫吻了吻夏明余的眉心,怜惜和安慰的意味大于情。欲。

    “夏明余,他一直存在。”

    你也一直都知道,只是你还没有做好准备。

    淅淅沥沥的冰凉渗进心间,彷如暴风雨将至。

    夏明余静默良久,哑声道,“……那个缺失的概念,是你么。”

    他想起谢赫在信笺上的署名,珍而重之的“Love,NathanaelSheikh”。

    纳撒内尔谢赫。

    凿开爱人的名字,就能将他的生命裁成截然不同的模样。

    沉默的间隙里,连依偎都成了一种凌迟。谢赫对他没有谎言,所以,这就是无声的答案。

    夏明余低头看着地面,视野渐渐变得模糊,“你早就知道,是不是?从第一天开始,你就知道我是谁……”

    谢赫把他揽进怀里,一声声唤他,“夏明余。夏明余……没关系,很快就要结束了。”

    谢赫选用“镜宫”的意图很明显。他想提示夏明余,因果相衔。

    金瞳是谵妄,是预兆,也是他们褫夺旧神权柄的代价和报复;影化和天生畸形的精神体互为呼应,是感召,也是提示。

    他们成为、越过“门”,引导世界线穿过“门”;也接受引导,收集邪神刻碑,拼凑银匙,以追索“门”的存在。

    他们足够相爱,这是遗忘的底气;而这缺失,又让他们不断弥合、相拥。

    这样做的原因,就是终将达成的结果。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夏明余冷静、无声地落着泪。

    他很清楚,这个问题之后,他们此刻相爱的基石会彻底崩溃。

    谢赫伸手擦去他的眼泪,先于这个问题道,“无论你的问题是什么,我都希望你知道,夏明余,我爱你。”

    他温柔道,“真实、虚假、梦境、幻象……这些全都不重要。没有什么能够否定我对你的爱,死亡和遗忘都不能撼动。”

    “所以,没关系的。我们会一次又一次地相爱,还有什么值得害怕?”

    夏明余深深搂着谢赫,仿佛要将他拓进自己身体里,从此密不可分。

    谢赫揉着他的头发,有意逗笑他,语气放得更轻,“你拿着餐刀偷袭我,一定要问明白我们是什么关系,这样都成功了,我还能更好追求吗?”

    夏明余泪落得更凶。

    他垂下头收拾情绪,逼迫自己回到沉静、清醒的状态。夏明余沙哑道,“我们所处的现在,不是真实的,对吗?”

    在谢赫回答前,夏明余竖起食指,抵住他的嘴,“这一个月以来,我跟着你的引导去看过往的资料,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我的异能会这么特殊。”

    “你知道,那堕落者喊我什么吗?祂认为我是这里的神明……这点醒了我。”

    夏明余望进那抹水蓝青金里,仿佛在细探那宇宙漩涡般色彩背后的丝丝缕缕。

    “你一定很早就意识到,你不能既成为‘门’,又终结‘门’。但这么久以来,你没有再和人提过这个计划,而是开始培育境。因为,你想要知道怎样才能一个人完成它,是吗?……直到,我出现。”

    夏明余感到太阳穴在随着金瞳的脉动而刺痛,耳中响起亿万光年外群星死寂的尖啸。

    那双黑眸隐隐现出鎏金色的辉光,诡艳森然,就像他被感召而来的祂摄了魂。

    “在最初的世界线里,我是唯一不受谵妄、‘门’的引斥力影响的人。因为,我的存在,仅此唯一。”

    “这样的惰性体质,是最好的容器。我相信在其他世界线里,我们一定尝试过各种办法,来研究我究竟能做到什么程度。”

    夏明余每说出一句话,周围的空气就泛起水波般的褶皱,像在逃离他的话语。

    无形的力量在空中交锋、湮灭,碰撞处迸发出短暂存在的、亵渎几何形状的电光。

    谢赫能感知到空间里所有微观粒子不正常的运动与重组,仿佛在与夏明余灵魂深处同源的、庞大的权柄共振。

    “——混沌规则,就是最终的答案。”

    “它不是异能,而是我赦夺祂的权柄,把整个世界,变成了我的‘境’。”

    “从我的重生开始,到我的死亡结束,牵引世界线,越过最后一扇‘门’。”

    他同时是上帝和蝼蚁。

    世界如一方小小的果核,而他是果核之王。

    夏明余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股诡谲的异常又散开了。

    他轻却笃定地说,“到那时,我的生命形态已经不能被人类、堕落者、祂来形容。”

    “我可能会痛恨自己,会愧疚,说不定也会后悔,只想不顾一切地和你相守。但最终,这理想还是高于我、高于我们。”

    兜兜转转,这计划终于完整地浮出水面。

    每一天都在发生灾难,每一天都有人死去。救世计划本来就只争朝夕,他们不能“浪费”任何一条世界线用以长相厮守。

    所以,谢赫才会这么行事仓促。

    夏明余平静道,“既然我有决心做到这一步,那么,在任何一条世界线里,概念缺失都没有理由失效。”

    “……除非,这是虚假的。”

    话音落下,所有异象都归于寂静。

    ——“决心”。

    谢赫知道这个词背后的重量。

    夏明余深陷塞勒希德创造的梦境时,因为这份理想、这份决心,不断地自戕、不断地和他错过。

    倘若真的存在“永恒的甜蜜”,夏明余也已经无数次脱身了。

    谢赫抚摸着夏明余,从始至终都表现得温和、缱绻,这时才摇头,含笑道,“夏明余,就算我们所处的世界是虚假的,但至少此刻是真的。”

    “记忆会被遗忘,生命会迎来终结,时间只是人为的幻象,但我们相爱是真的。”

    他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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