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是,那些概念早就经过他反复确认,在记忆里留下了刀凿斧刻的印记,只是因为“重生”覆上了一层细灰,他只需轻轻一吹,一切就都展露无疑。

    他想来科研所,是因为这里收纳了很多谢赫早期作为首席科研员的发明——所谓站在巨人肩膀上,其中一位巨人就是这位处处都当首席的“活着的传奇”。

    这形容出自卢柯逸,她说这话时倒没特别阴阳怪气,但神色十分难看。她自述和谢赫共事过,不过对这段过往三缄其口,只简单定性为“不太愉快”。

    今天,夏明余主要是为了那座微缩宇宙模型。

    比起谢赫其他可直接投入使用的研究成果,人们普遍认为这个模型是纯粹的炫技之作,但夏明余直觉不止于此。

    科研所的内部寂静无序,层叠着无数的方块空间。

    夏明余全身裹着防护服,头罩也严实,底下的基因药在起效果,他的身体逐渐变成电子虚影。

    带他进来的科研员扫过基因密码,又对照卢柯逸给的密钥一阵输入。

    某个小方块空间上的红灯变为绿灯,她道,“好了,黑掉了。”

    夏明余点头,评价道,“作案手法其实挺粗糙的。”

    科研员小声地炸毛,“……你以为有很多人想偷偷进来吗?!”

    夏明余轻笑起来,心里数着这一路过来,他究竟用精神控制给她藏起了多少马脚。但有过这么一趟,他下次就能自己找门路进来了。

    科研员再次叮嘱,“我已经和你解释了一些科研所的基本原则,你再重复一遍。”

    “没有时间与空间的绝对概念,过去、现在、未来同时存在。观测,但不干涉因果。”

    她认真道,“没错,这个空间不仅封存了物体,也封存了物体周围的空间,以及它能够存在的时间。”

    “进去之后,你会随机进入一段时间切片,长短无法预测,我不为此负责。但对空间之外的我来说,这段时间与我无关,所以你进去、出来,只是一个瞬间。”

    夏明余的身体脱出防护服,就像通俗意义上的“灵魂出窍”,他的身体从闪着电子的虚影,变得完全透明。

    他触碰上那个方块空间,感受到无比熟悉的气息,随即被吸纳进入。

    科研员最后的话语传来,“瞬间后见,祝你好运。”

    挺过一阵难以形容的窒息和挤压,夏明余睁开眼,被眼前的景象震得不住屏息。

    他置身于一片瀚海的星海中央,星尘云团像是沉在广袤的黑色大海里流转、扩散,逸散的星光流溢着色彩。

    夏明余飘远了些观察——某种程度上,他现在的生命形态类似幽灵这种唯心主义生物。

    说是“微缩”宇宙模型,其实也填满了整个空间,并且带着毁坏空间性质的属性。

    它被方方正正地框在这个空间之内,但置身其中时,无限逼近浩瀚宇宙的真实与无限。

    这个模型处在睡眠状态,夏明余随着相同的频率缓缓呼吸。

    这些星球是活的……它们拥有自洽的存在规则,生息毁灭都有迹可循。

    夏明余依然在震惊里无法回神。

    他翻阅过各种记录,这个模型是谢赫在末世早期完成的——有多早呢?

    远早于他成为首席哨兵,也早于他建立暗影公会。在那个时候,谢赫甚至尚未坐到首席科研员的位置。

    夏明余又是因为什么才会唯独对这个模型感兴趣呢?

    他从大量的谵妄记录里推断出世界线的关系,在各类境的记录里发现了“门”的存在,通过救世计划知道人类对末世溯源与终结的尝试。

    所以,他需要一个可以容纳足够多变量的“模拟世界”,来确认猜想——

    世界的走向可以被引导。

    如果能把所有被谵妄污染的世界线都引导到同一个地方,以某种恒定的标准进行净化和筛选,就能斩断“门”之间的引斥力,让每一条世界线不再互相影响。

    这会是真正的结束。

    而这个模型的存在,几乎就像在向夏明余明示:那时的谢赫,就已经想到了这一步,并且做出了切实的实践。

    他无法不震惊。

    夏明余绕着模型踱步,整理思绪。

    他认为,死亡只是表面的迷障,他实际上应该“重生”过很多次。

    而过去、现在、未来同时存在,所以,那不是重生也不是轮回,而是他的生命被无限切分过,存在于不同的世界线里——就像是一个锚点。

    一个精神体,锚定一条世界线。他畸形的精神体就是铁证。

    切分——存在于不同的世界线里——引导世界的走向——……

    夏明余猛地顿住。

    谢赫……他是什么时候“影化”了自己的精神体?

    电光火石之间,夏明余甚至来不及理清那点灵感到底指向什么,就感到一阵彻骨的冰冷。

    这时,空间被打开,谢赫和一个陌生女人走了进来。

    谢赫短发利落,戴着护目镜,看年纪和装束,应该是还在科研所的时期。

    他称呼她为渚烟——夏明余想起来,这是那位最为神秘的S级哨兵。

    她没有穿防护服,只戴着隔绝手套,看起来并不符合世人对S级哨兵的想象。沉沉的病气削弱了她的气势,但眼眸中坚毅的光亮依旧不容小觑。

    没有记载显示谢赫和渚烟之间有过什么交际与合作,但看两人相处的气氛,似乎很熟悉。

    夏明余飘到屋顶角落,将自己隐藏起来,屏息凝神,去听他们的对话。

    渚烟仰头看着这座模型,“公开后,人们只会把它当做一个奢侈无用的装饰品吧。”

    嗓音带着病变的沙哑,却是让人舒服的咬字。

    谢赫没立刻回答,直直看向夏明余所在的位置。

    夏明余有点慌,把自己缩得更小,认真思考起对谢赫使用精神控制的必要。但这是冒险的下下策,他一旦使用精神力,可能更容易暴露。

    渚烟回头,“你倒不觉得可惜?”

    谢赫神色平静地挪开视线,夏明余松了口气。“你在乎人们的看法?”

    她耸肩,“我不要什么‘首席’的虚名,当然无所谓。涅槃公会走上正轨,敖聂也该卸掉科研所的职位了。这个时候,这就是你准备推出的成果么?没人明白它的分量,怎么服众?”

    谢赫极淡地笑了声,“如果他们觉得我的成果无用,但还是捧我当首席,不是更说明我服众么。”

    话语间却没什么笑意,锋锐的意气不加掩饰,叫人心惊。

    “他们不是服你,是怕你。”

    “恐惧也是权力的象征。”

    渚烟看他,不显喜怒地笑起来。

    谢赫平淡应道,“我不满意,才会这样。”

    几句话来回,已能看出谢赫那时性格的端倪。

    年少就初试极权,意气风发到了极点。不被责任和怀柔的慈悲束缚,少年心气凛凛,其余一切都只如强风,不过被他穿刃而过。

    夏明余端详着谢赫,怎么都觉得他可爱。

    渚烟对微缩宇宙模型的欣赏溢于言表,半晌才道,“如果群星在循环中运转到特定的位置,我们就可以通过某些手段唤醒旧日支配者,借助祂们的权能。”

    “祂们在各自‘门’后的王座沉睡,只是用梦境和谵妄与我们对话,就为我们带来了翻天覆地的灾难。”

    “你想尝试群星的排列,然后——召神吗?”

    夏明余顿了顿,蹙起眉头。

    渚烟看出的东西和他不同,而这显然……更可怖。

    谢赫言及其他,“我们都知道南方第一基地是怎么建成的。甚至那只是三柱神后代的幻影,就足够撑起这场奇迹。旧日支配者能做到的,远不止于此。”

    “只是三柱神……”渚烟意味深长地重复谢赫的话,“你是认为,我们还能负担起更大的代价?我不知道你有这么乐观。”

    谢赫抬眼看她,稀松平常地评价,“那些投入实践的救世计划都经由我手。从来没有一个说服我批准的理由是,代价可以承担。”

    谢赫探手去触摸那些星辰,璀璨的星光照耀着他的面庞。

    “不过你想错了,不是召神。我想的是,挟持我们所能触及的最庞大的权柄,而我来做最后一扇‘门’。”

    世界线的紊乱是因为“门”的开启,这之间引斥力带来了谵妄,谵妄又觉醒力量。

    可以说,一个境背后就是一扇门,剿灭境,就是在关闭门。

    如果真的存在最后一扇门,并且关上祂……

    “……挟持?你倒会用词。”渚烟嗤笑,摇头道,“他们说你激进,倒是说轻了。”

    自负,狂悖,孤傲,独裁。谢赫的这番言论当得上每种形容。

    可他偏偏又是清醒的。

    正因如此,他的疯狂才足够令人畏惧。

    谢赫平静地注视着群星的轨迹,仿佛注视着时空中的间隙与悖论,他为自己打造的理想和结局。

    “或许,我已经成功了。我的谵妄,就是祂对我的报复。”

    渚烟望向这硕大的模型,默然道,“我不希望你走到那一步。”

    渚烟腕间的通讯手环闪了闪,谢赫问道,“是萧衔岳?”

    看了眼新的实验结果,她皱起眉,“是,我该走了。”她行色匆匆,准备离开,“别太早把自己栽进去了。不值得为了空中楼阁的理想送命。”

    谢赫道,“可你就在这么做。你和萧衔岳都是。”

    渚烟道,“我是将死之人。”

    “萧衔岳也是吗?”

    这个问题从谢赫口中坠下,彷如某种易碎品掷地,碎裂声在空间里刺耳地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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