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现的方位,利维坦尚未降世。古斯塔夫仍旧无法释怀南一基地的建成,为友人的逝去悲痛。敖聂刚提拔游衍舟为涅槃的副首领,风头无两。

    那次消息后,远方爆发了一次动乱。

    死伤情况传到南一基地,谢赫和敖聂前去探查情况,但一切都被收拾得很干净——境消失了。死伤消失了。力量的波动消失了。

    萧衔岳来见他们,渚烟坐在轮椅上,被斗篷遮着,气息诡谲,但确实是她。

    隔着敌意极强的萧衔岳,渚烟隐在她的小爱人身后,朝谢赫一言不发地摇了摇头。

    那之后,狩猎公会就沉寂了下去。

    因为谢赫和敖聂的三缄其口,逐渐传成了世人口中的种种模样。

    再后来,谢赫在北地荒墟见到林博,才明白了渚烟身上的气息从何而来——原来从那时起,她的躯体就是林博制造的。

    萧衔岳不计代价地想要留下她。

    谢赫回忆着这些年的蛛丝马迹,淡淡地复述游衍舟的话,“……阿撒托斯的刻碑,猎杀夏明余。”

    “游衍舟,你将夏明余引入犹格索托斯之境,把祂种进他的心脏。现在,夏明余去见萧衔岳,背后也有你的手笔。”

    “你如此精心计划,才显得我们目的不冲突。”

    游衍舟道,“只有夏明余是完美的降神容器。如果是我,根本不用这么大费周章。”

    游衍舟娓娓道来,“夏明余很快就会取代规则。他会成为名副其实的堕落者,拥有这世间唯一和阿撒托斯同源的力量。”

    “降神成功之后,我无论如何都无法在祂手上活下去。夏明余的牺牲会有价值,我也是。”

    谢赫蹙眉道,“死亡远不是尽头。”

    生命是最容易奉献的东西,死亡是最轻的代价。

    在生与死之间,他们都有太多无法偿还。

    *

    “我爱你,你介意吗?”萧衔岳小心翼翼地问。

    怀中的女人没有回答,他搂紧了些。

    “你不是说,我会是你最完美的作品吗?”萧衔岳喃喃自语着。

    “可你……没有完成我。”

    “为什么,你让我经历了那么多折磨,还要让我活着……”

    “你其实是恨我的吧。”

    她眉目鲜活,但身体是冰冷的。他随时可以唤醒她,听她说出合他心意的话来。

    可以前不是这样的,他总是无法在她身上如愿——承诺、甜言蜜语、更多的注视。

    当这些变得唾手可得时,他却恍然发觉,他想要的原来不是这些。

    他想要她的若即若离、痛苦、哄骗、性、被允许的恨意。

    再后来,他想要一个答案。

    萧衔岳用所有的力量建造了一个世界,那是空中楼阁,悬浮在现实和他的精神图景之间。

    但小岩是真实的。

    林博制作了无数躯体,哪怕世界溃散,小岩也能以另一副躯体重生。

    他用渚烟培养他的方式,培养着小岩。以这种方式,萧衔岳评判着渚烟情感的真假。

    而无一例外,那些被渚烟冠以“爱”的行为,都被小岩畏惧地推拒。

    这好像已经足够证明,渚烟是恨他的,他却犹不满足。

    萧衔岳被禁锢在一地坍圮的精神图景里,女神像俯视着他奄奄一息的灵魂。

    他亲手将自己荒废在这里。

    他想起渚烟曾经怜爱地抚摸他的脸颊,“你到底还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小岳?你已经得到所有你想要的了。”

    ——让她和科研所割席,和他成立公会。

    让他向所有人肆无忌惮地炫耀他们的爱情。

    让她纵容着他的权力、拙劣的虚张声势、乞求的爱与恨。

    那他到底还想要什么呢?

    他难道想要剥开她层层的虚伪,看到一丝真切的恻隐和爱意吗?

    难道她曾发自真心地向他说起过“爱”,以至于让他确信爱在他们之间真实存在?

    难道他早就视她的谎言为蜜糖,所以才恨她不哄骗到最后?

    恨她不将那针对他的救世计划,执行到最后。

    恨她利用他至此,却放弃用他的死亡,成全她的苦心孤诣和盛大荣光。

    恨她留他独活在这世上,留下永生永世的谜。

    那些嘈杂的、渐渐激烈的心声将夏明余激醒,引得心口阵阵钝痛。

    只是短暂的小憩,萧衔岳的影响就快淹没他了。爱恨交织,让他近乎麻痹。

    毫无疑问,萧衔岳是个无底的漩涡,任何接近他的人都会被这拉扯的引斥力逼到崩溃。

    夏明余望着镜中的自己,思考着种种可能。

    渚烟的救世计划……夏明余没能在萧衔岳的记忆找到具体的线索,只能推测出,05计划是以萧衔岳的死亡为代价的。

    而出于某种考量,渚烟在最后关头放弃了,或许死于反噬。萧衔岳活了下来,但锲而不舍地培育着渚烟的替身,“小岩”。

    夏明余摩挲着那枚徽章,任由它的棱角在手心印下微痛的痕迹,终于淡声唤人过来,“为我更衣。”

    夏明余为小岩悉心准备了一场祈祷仪式。

    他不会因为一点顾虑,就放弃恢复力量的大好机会——这才是他最被忌惮的底牌。

    *

    夏明余身着黑底烫金的华贵祭服,高立在祭坛之上。

    他奉献出了他最为精湛的演技,向众位行尸走肉赞颂女神的品德。

    夏明余念诵,“我接受加诸我身的所有苦难与罪行,因为这是来自女神的旨意,出于无上、纯净的意志。”

    他们重复。

    “女神将以所知的最光荣的方式处置我,以她的意愿将我置于任何她愿意的地方,并让一切事物都经由我,自由地行使她的意愿。”

    再重复。

    唐尧鹏身处在匍匐的人群中,看出夏明余深藏的傲慢。

    小岩攥着他手的力度,几乎是愤恨的。她紧紧凝视着女神像,眼中的情绪不加掩饰。

    崇高是他逼迫的假象。

    在她胸膛几次起伏之后,人群中走出了一个陌生的男性信徒,他的语气颤抖却亢奋。

    “祭司大人,我很困惑——倘若我出于理性产生了对女神的质疑,从而遭受她的惩罚,那么……女神是仁慈的吗?她爱我们吗?”

    那是小岩的心声。

    因为小岩的信念改变,这里的规则也在悄无声息地发生着变化。

    这拉扯的过程会影响每个人的思维。

    ——“啵。”

    毫无预兆地,皮肉和血浆爆开的声音。

    刚才提出质疑的男人,像是一个被引爆的气球,各种身体组织四溅在周围人身上。

    人群死寂了片刻,随即暴动起来。

    夏明余抬了抬手,无形的压力扼制住所有人。他淡声道,“那是红死病的诅咒……他质疑女神的仁慈,女神收回了她的庇佑。”

    ——不,不,一定是祭司大人杀死了他,又口口声声维护着女神的谎言!

    这世上没有红死病……这世上根本没有红死病啊!!!

    小岩内心的尖叫像是响在唐尧鹏和夏明余的耳膜里。

    唐尧鹏紧紧地反握小岩的手,生怕她冲上去。

    而夏明余,继续平静、有条不紊地煽动着余震。

    更多人站出来,更多人死去。

    剧烈的疼痛,七窍流血,更甚者连皮肤都在渗出血液来。感染、发病到死亡,整个过程持续不过半小时。

    一切都与女神传说中的“红死病”一致。

    “红死病的存在”,是夏明余设立的新规则之一。

    萧衔岳始终舍不得这样对小岩。红死病,不过是让这个与世隔绝的小世界成立的借口。

    这是接近底层的缺口。夏明余利用了它,并且用众人的死亡证明它。

    是的,他们张着小岩的嘴,说着小岩的话,而还有什么是比死亡更凝练的反驳呢?

    夏明余隐在兜帽下的瞳孔泛着诡谲的光芒。他身后矗立着高耸的女神像,而他的姿态与神无异。

    人们畏惧他,因为认为他是神的影子,是沟通此地的祭司。

    唐尧鹏苦笑起来,可他就将是这里真正的神明了……很快。

    当夏明余做好决定时,他从不拖泥带水。这样兴师动众的虐杀,他竟然就这么血淋淋地呈给了一个“孩子”看——可他又何必在乎呢?

    看透了此地的世界、信仰、人类的本质之后,夏明余又有什么需要顾忌的地方呢?

    唐尧鹏不由得想,这个空间之外的真实世界,在如今的夏明余看来,是否依旧不过是虚假。

    枯败的天色被满地的血映得靡丽起来,狂风席卷。

    ——新生的堕落者,我邀请你的力量。

    夏明余的话直抵唐尧鹏的灵魂深处,逼迫唐尧鹏抬起头直视他。

    曾经游弋在夏明余灵魂深处的、令人惧怕又作呕的庞然巨兽,如今外化在了他的躯体之上。

    睥睨又漠然的金色双瞳,拓印在鳞质皮肤上的金银色纹路,勾勒出神秘而不可直视的邪神象征。

    那到底是美丽还是邪恶呢?

    当抵达了这样的层级后,一切形容词都不过是贫瘠的点缀,无法勾勒出祂的分毫。

    这才是堕落者“夏明余”的本相。

    祂源自终极的原初混沌、至高主神——阿撒托斯。

    始于混沌的规则,连尝试命名它都是一种虚妄的行为,所以它的造物者便也不曾费力去思考、讨好,直白地将最终的谜底写在最初的谜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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