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人捉摸不透的蝴蝶先生,但同样的,他自己也没有表现的那般坦诚。

    快要结束时,谢赫开了口,“你的精神图景是什么?”

    从第一次精神接触时,他就察觉到了,夏明余的精神图景里藏着极为危险的东西。

    那可能是让夏明余力量衰微的关键。

    “我不清楚。”短暂的沉默后,夏明余又缓缓道,“这是实话。我分不清我是陷入了谵妄,还是开启了精神图景。”

    “它总是和很多意象缠绕在一起。蝴蝶,雕像,预示,海水……”

    ——还有,金色瞳孔。

    但当夏明余想要说出这个词的时候,他的喉咙像被剥离出了身体,短暂地失去了“发声”这个概念。

    回忆谵妄会带来莫大的痛苦。夏明余的声音轻而低沉,像在暴雨中零落了花瓣的玫瑰。

    远处的战场已经干净多了,恢复了雪原之景。谢赫望向窗外的大雨,打断了夏明余,“可以,足够了。”

    ——海水。

    末世起源于一颗没入海洋的幻象陨石,从此海洋成为人类的概念禁地。

    却觉醒了一个新生的S级向导,他的谵妄和精神图景与海洋有关?

    谢赫回忆着重叠衍生境中的海边祭坛,它充满着阴谋和诡秘,祭祀召唤出的邪恶存在却不见踪影。

    古斯塔夫之前说,夏明余和重叠衍生境的感应相当之高,甚至引起了极危的谵妄。

    面对高度可疑的危险,向哨该采取的态度都是——宁可错杀,不能放过。

    谢赫收回视线,那双水蓝青金的眸子再次映出夏明余的轮廓,沉静极了。

    “夏明余。”

    谢赫的声音向来是冷的,冬潮般清晰而凌冽,裹在低迷的气氛里,如同一面被打碎的玻璃。

    夏明余应了一声。因为这萍水相逢的相处,他对“纳撒内尔”放下了大部分的戒心。

    谢赫很轻地搭上夏明余的左肩,指尖触到了微凉的长发。与大动脉只差几指的距离。

    尽管天赋异禀,夏明余还是欠缺一些战场的直觉与面对强者的经验。比如现在,因着一双盲眼,他感受不到谢赫内敛的杀意。

    林博陷入疯魔般的忠告又在谢赫心底响起——你最好离夏明余远一点,我看到了未来,你会……

    在林博可测算的可能性里,他与夏明余命运缠绕。

    林博未竟的话是什么呢。他会杀死夏明余么,抑或相反,被夏明余杀死?

    檐下的心动属于纳撒内尔,的确不假。

    而此时此刻的怀疑与权衡,属于谢赫,也是真的。

    它们同时存在于心里,矛盾、冲突、激荡。

    谢赫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夏明余,结束了。去找古斯塔夫吧。”

    杀死一个人很容易,破译一个谜团的真相,则需要更多耐心。

    蝴蝶退出精神图景后,夏明余问,“是我让你紧张了么?”哨兵的情绪逃不出向导的觉察。

    谢赫没有回答。

    夏明余笑了笑,右手握上纳撒内尔的手腕,带着那只手离开了与大动脉距离太近的范围。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过纳撒内尔的腕关节。充盈的力量、骨骼与肌肉的契合、脉搏传来的心跳,这是一位顶尖战士的身体素质。

    夏明余的动作很细微,像是要通过抚摸记住纳撒内尔的身体部分,弥补眼盲的遗憾。

    谢赫莫名想,离开北地荒墟之后,夏明余还会记得“纳撒内尔”这个名字吗?

    还会……记得他吗?

    而下一刻,来自向导的丰沛精神力荡涤而来,贯穿了谢赫的小臂。

    ——夏明余洗去了无意留在他身上的精神力痕迹。

    谢赫心里一空,他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那条盘亘在他小臂上的银色河流干涸了。

    尽管,他曾尝试过将它更长久地留下与隐瞒。

    夏明余从容而温和地起了身,没有过问纳撒内尔为什么要这么做,也没有追问他刚刚的情绪起伏。

    夏明余喊了他隐入尘烟的名字,“纳撒内尔。”

    然后,他客气地说谢谢,说这是一次人情,如果有缘再遇到,他一定会力所能及地报答。

    直到最后,夏明余还是体面地将他们之间的关系划分成了“有借有还”。

    夏明余离开了。

    窗外的大雨渐渐淹没过情绪。

    谢赫披上长衣、戴好手套,安静地离开了铁老巢。如他来时一般,悄然得如同影子。

    古斯塔夫向来不喜欢与人道别,这是他们的默契——再次投入彼此的繁忙中,重逢不过是微不足道的插曲。

    谢赫步履飞快,铁老巢外隐蔽的监控转向他离开的方向,只捕捉到了翩飞的披风衣角。

    雨在异能控制下无法真正触碰到他,却依旧浸湿了他的心。

    他最后做出的选择,在未来总会应验。这无关正确,只需要承担起选择的后果。

    潮湿、踟蹰、柔软。都封藏进“纳撒内尔”。

    此后的每一步,他该远离这场雨夜、这汪沼泽。

    ——但愿,他真的能做到。

    *

    古斯塔夫的手艺很娴熟,这么会儿功夫已经完工了大半。各种机械臂和器具把古斯塔夫裹在中间,像是巨型蜘蛛的足肢。

    简易机器人等在外面,带着夏明余通过胶囊电梯的认证,去了铁老巢的地下一层。夏明余彻底关上了精神视域——这里的精神污染太重了,令人不适。

    “来了。”古斯塔夫头也没抬。

    简易机器人溜达到古斯塔夫身边。古斯塔夫戴着金属扳指的手指扣了扣它的脑袋,它便彻底不动弹了。

    这其实只是一块安装了摄像头的、延展性很好的异形金属,因为阿彻喜欢活泼些的物件,古斯塔夫才捏成了小人的形状。

    “有件事儿,我想试试。”古斯塔夫上下抛着雕刻成椭圆的异形金属,让夏明余躺在手术台上。

    “是什么?”

    “我告诉你数据,你用精神力改造异形金属。能做到吗?”

    夏明余点点头,又笑道,“你看起来很想快点把我送走。”

    古斯塔夫耸了耸肩,哂笑道,“或许我只是想快点知道姆西斯哈之境的真相。”

    ——一双义眼,换他的坦诚。

    这是夏明余醒来的第一夜就承诺下的事情。

    夏明余接过椭圆金属。

    很奇怪的触感。温度在极冰、常温与微烫之间无规律地转换,通体坚硬,但在精神力触碰后又柔软可塑。

    古斯塔夫想,异形金属在夏明余的手里算得上“温顺”。

    然后,他听到夏明余浅淡道,“那么,就现在吧。”

    *

    冗长的过程。

    穿插着夏明余断断续续的讲述、古斯塔夫的数据提供和两人的实验。

    夏明余尽可能地坦白,但随着真相的深入,认知滤网越来越密集,断流时常发生。

    古斯塔夫并不能理解夏明余口中的“概念”,夏明余也会因为回忆“概念”而感到痛苦。

    这是“概念”的缺失。

    “就到这里吧。”古斯塔夫停住了夏明余,“我已经得到我的答案了。”

    夏明余笑了笑,“是什么?”

    “你身上没有我想要的。”古斯塔夫的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倒像是习惯了失望。

    夏明余递出已经罄工的金属,“你留在北地荒墟,也是为了那些遗失的境吗?”

    在荒墟,能得到更多境的一手消息。

    古斯塔夫会对姆西斯哈之境感兴趣,不可能是一时兴起,而是他始终在搜集。

    夏明余继续问,“境里有你想要的东西?异形金属么?”

    “哈……”古斯塔夫瞪了夏明余一眼,“收起你的心思,别往我身上猜。有这个功夫,不如多关心关心你自己。”

    他怀疑夏明余离开境后经历的不只是谵妄,还有创伤后应激障碍。第一次入境就遭遇了这么大规模的“死亡”,会激发梦境中的再体验症状。

    “好啊。”夏明余笑意盈盈的,“你别瞪我,我可看不见啊。”

    古斯塔夫端详着夏明余。差点忘了,向导对情绪的感知有多灵敏。这位伤愈的S级,此刻看起来太过游刃有余了。

    ……让人不爽。

    “如果信息都存在认知滤网,那些境的情况是怎么被保存下来的?”

    “科研所会破译。”古斯塔夫深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嘲讽,“那可是个庞然大物,底下盘根错节。总之,人们只要相信就够了。”

    古斯塔夫看着异形金属,它完美得有些失真。有了夏明余的助力,效率简直高得不可思议。

    这是属于S级神迹般的力量。

    将椭圆金属朝着光源的方向举起,炽白色的光芒被切割、打碎成不可名状之色,幽幽地笼罩住它四周数厘米为半径的空间。

    “可以,比我预想中的进度快多了……”古斯塔夫看向夏明余,“你准备好了么?”

    夏明余躺在手术台上,像一具精美绝伦的神秘雕塑,盛放着无尽的谜团。

    他淡声道,“开始吧。”

    古斯塔夫启动了手术台侧的机械臂。机械臂在两枚金属的底端刻下了短短的字,嗡声低鸣。

    夏明余还有心思打趣,“怎么,还要刻上铁老巢制造的标识么?”

    古斯塔夫看着那两个简单的单词,瞥了夏明余一眼,“继续猜。”

    夏明余轻笑一下,不再做声了。

    看着夏明余的面容,古斯塔夫忍不住开始思考造物主险恶的偏心。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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