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赫笑了笑,“你忘了吗?我最近刚结束一个大项目,另一个企划还在起步阶段,所以会空闲一些。”

    夏明余转头和谢赫对视。

    他不愿相信这双漂亮的、注视着他的、坦荡的眼睛在眨着一个谎言,所以夏明余投降般地、自嘲地呢喃道,“……我是怎么了。”

    谢赫看着夏明余柔顺的长发。它很美丽,这种美丽需要昂贵的金钱、时间和精力去维护,而他的爱人,也是这样。

    为他梳发的时候,谢赫注意到了明显的白发。夏明余自己没有察觉,谢赫将它仔细地藏在了黑发底下。这是药物依赖的后遗症之一——

    记忆障碍,认知差错,偏执,多疑,恐慌,身体机能的步步消磨和溃散。

    谢赫一日日地注视着这些伤痕在夏明余身上留下无可磨灭、无法逆转的痕迹。

    “生病的时候,人会变得脆弱,这都没关系的。你有些发烧,吃了药就直接睡吧,好吗?我会陪你,陪你到天明。”

    谢赫搂着夏明余,“夏明余,你很好,我们都很好……”

    第82章 疑窦

    这场梦睡得很昏沉,夏明余被魇住了似的,高烧不退。谢赫清醒地听着他的呓语,为他擦汗、降温,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夏明余才终于安睡。

    半梦半醒间,夏明余似乎听到谢赫在他耳边说了什么,但再醒来时已经是日上三竿,家里只剩他一人。

    枕边是一张便签,夏明余趴回床上看谢赫写了些什么。

    谢赫已经为他向学校请好假,让夏明余在家好好休息,他今天会早些回来。

    夏明余摩挲着谢赫力透纸背的字迹,像某种神奇的咒语,让他又平静下来。真实与否变得不再重要,只要在谢赫身边,就怎样都可以。

    洗漱后,夏明余在冰箱前看到了新的便签,提醒他有早餐,记得加热再吃。

    坐在餐桌前给黄油吐司抹上厚厚的蓝莓酱,夏明余忍不住走神,想到昨晚的噩梦。

    他无法具体描述出他去了哪里,只是一个被浓雾海洋包围、由绿色黏液巨石建造而起的城市。仅仅是尝试回忆那种诡异和恐怖,都让人在白天里生寒。

    梦境是混乱的。夏明余也梦到了一些面容模糊的陌生人,他们穿着夏明余昨天纠结的衣服。在梦里,他们称之为“作战服”。

    刀光剑影,血液和非人的尸体。从他自己的手中,飘逸出银色的缥缈河流。

    梦境太过真实——远甚于他所处的现在,没有隔着细纱的若即若离感,甚至,夏明余觉得身上的血迹都还未干涸。

    走神太久,蓝莓酱被涂歪在手上。夏明余去了厨房,不停地用水冲洗。

    他觉得他在洗去那些黏腻的血迹和肉块,而无论怎样洗,都无济于事。杀戮的血腥、罪恶,柔软的血肉、坚硬的骨头,他无法忘记那些令人作呕的触感。

    夏明余不知道自己洗了多久,只是手指都被水泡白、泡皱了——“停下来,夏明余。”

    他看到墙壁瓷砖上贴着的标签。

    “已经干净了。”

    夏明余如释重负,颤抖着关掉了水源。

    *

    夏明余会用工作和学习填满自己的时间,在谢赫出现后,这个情况才有所改善。无所事事的病假里,夏明余决定去书房看看。

    上了二楼,夏明余先看到了一架钢琴。钢琴前的窗户被亚麻色的透光窗帘遮住,整个角落都笼在昏暗的光线里。

    或者说,整个二楼都是这样。

    偌大、空荡、幽深、光线不足。

    钢琴上摆着的琴谱是那首《梦中的婚礼》。印象里,他似乎弹过这首曲子,来哄谢赫开心。

    毕竟比起钢琴,他更熟悉的还是小提琴。只是在家里,居然没有小提琴的存在。

    夏明余坐在琴凳上,凑近些,注意到浮在整架钢琴上细细的灰尘。

    家里空间太大,他和谢赫也不喜欢住家的家政,有些灰尘也无伤大雅。

    夏明余开始照着琴谱弹奏这首曲子,手生极了,就像已经数年没有弹过。但顺了几遍后,夏明余已经能够背谱弹奏了。

    这一次,他的视线没有落在琴谱上,而是随着琴键的起伏而游动。

    一抹很细的红色撞进他的视野。

    夏明余停了下来,回到刚刚的那两个摁键动作。在Do被摁下的时候,Re的侧边露出了被遗漏的血迹。

    这个发现几乎让夏明余呼吸停滞。

    他用手指蹭开血迹,那股残留的血腥味就从琴键的缝隙,转移到他的手指。

    在恐慌席卷夏明余之前,记忆先一步保护了他。

    夏明余迷迷怔怔地离开钢琴,往书房的方向走去。

    二楼几乎都是夏明余的私人藏书,规模堪比小型图书馆。

    按照罗马数字、字母和阿拉伯数字的排列,每一格里的每一本书都有各自的序号。高大的书架旁都配备着台阶梯,方便夏明余拿书,以及就地阅读。

    穿过整座藏书馆,深处的房间是夏明余的单人书房。

    打开房门,窗明几净的明媚照得夏明余忍不住眯起眼。

    桌上的东西很少,只有一本笔记和相册,没有笔和任何其他尖锐的文具。

    笔记本里的文学研究停滞在一半,有很多页被撕去的残留痕迹。夏明余看着自己写下的文字,它们优美、流畅,直到一个突兀的、颤抖的逗号,和未写完的最后一个字。

    这真的是他曾经写出来的东西吗?

    夏明余困惑地反复翻阅着笔记。

    如果这是真的,那他的确过着一如规划和梦想的生活,继承外婆的文学遗志,实现着意义、目标、野心、成就。

    夏明余想继续下去,他默背着后面的句子,“彼虽轻轻有类沽名者,然而蝉蜕嚣埃之中,自致寰区之外,异夫饰智巧以逐浮利者乎……”

    可是,然后呢?

    以前他这么做过,词句从手指下自然而然地涌出来,灵感像不竭的潮涌,碎纸屑一样地泼到纸上。

    但是现在,他的语言变得坚硬、僵化,回溯记忆如同推动西西弗斯的石头,总在抵达山顶前便前功尽弃。

    随着夏明余近乎偏执、疯狂的翻阅动作,摇摇欲坠的笔记夹层里抖落出一张薄薄的名片。

    整个名片上的文字都被黑色水笔涂满,夏明余无从辨认,只有最左侧的图案幸免于难。

    那个徽标,亦或是图腾,同时有着大脑和硬币的特征,二维与三维重叠的奇幻视觉诱导,邪恶却纯洁,有着让人深陷其中的魔力。

    紧紧盯着那个图腾,夏明余突然觉得从未有过的灵台清明,他开始思考一些下意识忽略的问题。

    比如,他没见过除了谢赫之外的第二个人。他的家人和朋友呢?他甚至都没有往这个方向思考过。

    再仔细想想,这栋别墅也很陌生。他搬家了吗?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他对这里的记忆,不像是自然形成,而更像是——夏明余看到了一样东西,某些“记忆”便会编纂故事一样地为他填补空白,消弭突兀和违和。

    ……不可以再继续看下去。

    夏明余把名片塞回去,闭上眼睛大口深呼吸。溺水的、窒息的、将死的痛苦如骨附蛆。

    他逃也似地离开了二楼。

    午后的阳光在客厅喧腾,低垂的光线透过玻璃,阴郁地笼住家中的装潢,朦胧间仿佛梦境中的幻景。

    夏明余仔细地看着每一个地方的布置,把所有标签上的内容都看了一遍。家里没有尖锐的物品,厨房里的刀被谢赫收起来,不知道放在了哪里,甚至连桌子、茶几、凳边都是挑选的圆润平滑的款式。

    比起记忆里所谓的“情趣”,这更像是在提醒一个随时会失忆的人,以及提防他会自我伤害。

    在这个家里,答案已经昭然若揭——只有他,夏明余。

    *

    谢赫如他承诺的,回来得很早。

    夏明余把家里翻得乱七八糟,听到门被打开的声音时,他已经和偶然发现的、暗格里的保险箱斗争了许久。

    他列出许多和谢赫、和自己相关的数字排列,试了两次都失败了。还剩下最后一次,如果还是失败,保险箱连接的系统就会紧急通知归属人。

    夏明余推回暗格,坐在就近沙发上,听着谢赫喊他的名字,脚步声渐渐接近,却不应答。

    终于,谢赫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你在这里。”

    夏明余没开灯,一双黑色的眼睛在幽深的阴影里望着谢赫,像鬼火一样憧憧。

    谢赫打开灯后,看到夏明余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于是停在原地,没有靠近。

    谢赫道,“我买了菜回来,很快就可以吃晚饭。我等会再来喊你?”

    “好。”夏明余兴致缺缺,头埋在双臂之间,不理睬谢赫。

    谢赫只是笑了笑,然后体贴地掩上了门。

    夏明余莫名有些恼火,谢赫为什么不生气?

    他又一次把家里弄得一团糟,也不去迎接下班回来的爱人,更没有好好照顾自己和周围人的意识。

    谢赫不指责他,不诘问他,没提过他们一起收拾、一起解决,他甚至连提都没提,像是习以为常。

    谢赫对待他的方式,不是正常对待伴侣的方式,而是……无微不至对待病人的方式。

    用一整天来得出的结论,快要逼疯夏明余了。

    他走到厨房,倚着门看谢赫下厨。

    是第一次看,还是数不清的第无数次?

    他走过来时静悄悄的,谢赫没回头,也许是没注意到,也许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夏明余发现,他并不那么了解谢赫。

    谢赫今天穿着酒红色的衬衫,底下是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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