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明远动用了所有的人脉,花费了巨大精力从北京到上海,再到国外顶尖眼科研究机构的远程会诊,得到的答案冰冷一致,无法逆转。

    周岚推掉了大部分工作,她的目光像无形的丝线,时刻缠绕在瞿朗和瞿颂身上,焦虑几乎凝成实质。

    家里不再有孩子的奔跑,不再有兄妹间突然的嬉闹追逐,连大声说话都似乎成了一种禁忌,精心维持但令人窒息的平静持续弥漫着。

    连续地奔波只能换来一样的失望,瞿明远和周岚的精神愈发紧绷,时不时的争吵会从他们的房间溢出来最后又会归于那种可怖的沉默。

    瞿颂安静地缩在自己房间的飘窗上,看着窗外,瞿朗的世界在坍塌,她的小小世界也被迫关上了喧闹的门,只剩下无措的安静。

    她敏感地察觉到家里氛围的怪异,她不会再十分无赖地要求瞿朗放下自己的事来给自己读绘本,收敛了对瞿朗不自觉的深切依赖,只是乖巧地陪在他的身边。

    这种沉默是很折磨人的,无差别地着磋磨着大人和孩子。

    再后来,终于有救兵来到家里了。

    周秀英是个嗓门大但话不多的老太太,她的到来,像一阵带着泥土气息的风暂时吹散了家里凝滞的压抑。

    她拎着还沾着新鲜泥土的瓜果蔬菜,进门第一天就不由分说地接管了厨房和照顾孩子的任务。

    “都去忙你们的,别杵在这儿碍事。”她对瞿明远和周岚挥挥手,语气不容置疑。

    她的存在让因为连续奔波而精神紧绷的瞿明远和周岚得以喘息,暂时回归各自的工作轨道。

    家里终于又有了些微弱的生气,周秀英会用带着点夸张的语调给瞿颂讲些老掉牙的笑话,或者笨拙地模仿动画片里的声音逗瞿朗。

    虽然瞿朗的笑容大多很浅淡,心不在焉,但瞿颂是真的会被外婆逗得咯咯笑出声。

    然而这短暂的平静之下,周岚的精神状态却依然会被反复拉扯,她推掉了大部分不必要的工作好方便照料家庭,但心里的焦虑并未减少,反而愈演愈烈,这种焦虑很自然地转化成一种近乎病态的执念——她要保护好瞿颂的眼睛,绝对不能再让埋在基因的定时炸弹再次崩裂。

    于是餐桌成了除寻医外的另一个新战场。

    周岚开始大量查阅资料,研究各种所谓的护眼食谱,并将其中一些瞿颂生理性厌恶、甚至吃了会轻微呕吐的食物强行列上餐桌。

    三餐变成让瞿颂抵触的存在,因为一旦坐在桌子就意味着十有八九会有呵斥和哭声。

    “颂颂,再吃一口胡萝卜。”周岚把一小块蒸得软烂的胡萝卜丁固执地压进瞿颂碗里。

    瞿颂本能地往后缩,胡萝卜的味道对她来说就是一股难以忍受的土腥气。

    “妈妈,我不想吃…”她小声抗拒,筷子拨弄着那块橙黄的东西。

    “不行。这个对眼睛好,必须吃,听话。”

    周秀英眉头紧锁,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沉沉叹了口气,没说话。

    她有自己的界限,即使心疼,也尽量不去干涉女儿对孩子的管教方式,尤其是在这种情形下。

    瞿颂被母亲陡然的严厉吓得一抖,积压的委屈和抗拒瞬间冲垮了堤坝。“不吃!我就不吃!”她带着哭腔尖叫起来,猛地挥掉了眼前的小碗。

    “哐当——!”

    碎裂声炸开。

    那只独属于瞿颂的彩色小碗连同里面没吃完的饭和那块被嫌弃的胡萝卜,一起摔在地板上,四分五裂,碎片和米粒狼狈地溅开,沾着油污。

    餐桌上所有人的停了下来,瞿明远刚想开口打圆场,瞿颂就被炸响声吓到爆发更加尖利失控的嚎啕。

    这哭声让周岚本就脆弱不堪的神经更加岌岌可危,她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嘣”地一声彻底断了。

    周岚猛地站起身,几步跨到哭得浑身发抖的瞿颂面前,不由分说地一把抓住孩子细细的胳膊,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把她从椅子上扯下来。不管不顾地把人拽到客厅角落那个反省角。

    “站好。给我好好想想,什么时候不哭了,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再动!”

    瞿颂被强行按在墙角,面对着冰冷的墙壁。巨大的恐惧和委屈让她哭得撕心裂肺,小小的身体剧烈地抽搐着,几乎喘不上气。“妈妈……呜……妈妈……”

    瞿朗脸色发白,他推开几乎没动的饭碗站起来,朝瞿颂哭声的方向走去:“妈妈别让妹哭了,她害怕。”

    “瞿朗别管,回去坐好!”周岚猛地转头对瞿朗吼道。

    “哇——哥——我怕——”瞿颂的哭声持续着,凄厉惶恐。

    哭声成了压垮周岚的最后一根稻草,她捂着头,在瞿颂尖锐的哭声中彻底崩溃,对着墙角那个无助的身影嘶喊出来:“为什么总是哭啊!妈妈让你吃点好的保护眼睛有什么错?!你为什么就不能懂事一点?为什么就不能听话一点?为什么不听话!妈妈让你吃是为你好,你这个坏孩子,为什么——为什么生病的不是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瞿颂的哭声戛然而止,只剩下惊恐的抽噎,瞿明远和周秀英都像被雷击中般僵在原地。

    周岚自己也愣住了,她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捂住了嘴,她刚刚吐出了世界上最恶毒的诅咒,随即被巨大的恐慌和悔恨淹没。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毫不留情地甩在周岚脸上。

    力道很重,足够让所有人清醒,周秀英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周岚,声音因为愤怒而发颤:“你疯了吗!你说的这是人话吗!那是你亲闺女!”

    周岚捂着脸,脸上火辣辣的疼远不及心头的万分之一。

    巨大的委屈和痛苦瞬间决堤,她像个孩子一样蹲下身,捂着脸崩溃大哭:“妈…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

    瞿明远这才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慌忙冲过去,一边试图扶起崩溃的妻子,一边又手足无措地看向盛怒的母亲:“妈!妈您消消气!小岚她…她是急糊涂了!她不是有心的!小岚,别哭了…”

    他夹在中间,两边都不能说重话,显得异常狼狈和无力。

    一片混乱中,谁也没注意到墙角的瞿颂。她小小的身体僵直着,眼睛里蓄满了泪水,茫然又惊恐地看着大人们。

    瞿朗靠近她,伸出手轻轻地把浑身僵硬的瞿颂拉进自己怀里,然后用自己微微发抖的手,捂住了妹妹的耳朵,试图隔绝那些刺耳的争吵和哭泣声。

    瞿颂眨了眨眼,大颗大颗的眼泪无声地滚落下来,砸在瞿朗的手背上。带着浓重的鼻音,小声嗫嚅:“哥对不起…”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道歉,但巨大的恐慌让她觉得一定是自己惹了祸。

    瞿朗把下巴轻轻抵在妹妹的发顶,声音很低,不易察觉地抖:“你又没做错什么,别害怕”

    两个孩子在大人混乱的争吵里紧紧依偎着,像暴风雨中两片瑟瑟发抖的叶子。

    不知过了多久,客厅里的混乱终于渐渐平息下来,只剩下周岚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以及瞿明远疲惫而徒劳的安抚低语。

    下午,阳光斜斜地照进客厅,周秀英坐在沙发上,把一直沉默着的瞿颂抱到自己腿上。

    老太太粗糙的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放得很轻,小心翼翼的试探:“颂颂啊,外婆家里种了好多好多小番茄,红红的,甜甜的。你想不想跟外婆回家?外婆给小番茄浇水摘给你吃。家里还有只小狗,可乖了,毛茸茸的,你肯定喜欢。”

    瞿明远站在一旁看着,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周岚坐在稍远的单人沙发上,侧着脸,死死咬着嘴唇,眼泪无声地顺着脸颊滑落。过了一会她猛地站起身,踉跄着冲回了卧室,锁上了门。

    紧接着,门内传来压抑的哭声,像是心被生生挖走了一块。

    瞿颂依偎在周秀英的怀里,脸贴着她带着香气的衣服。

    她觉得自己其实是有点怕狗的,以前去外婆家,那只狗会毫无征兆的汪汪叫,每次都会吓自己一跳。

    瞿颂把脸更深地埋进周秀英的颈窝里,过了好几秒,她才仰起脸,看向周秀英,声音很轻:

    “外婆,我们现在就走吧。”——

    作者有话说:这章可能很无聊但很必要[抱抱]后续就是瞿颂和小比的学生时代的事情啦 不能再拖了 一直在犹豫是插叙还是用别的方式呈现 我还得再琢磨琢磨[哦哦哦]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那枚明黄色的耳钉张扬夺目……

    周秀英乡下的房子在镇子边缘, 是座依着缓坡而建、被高大香樟树环绕的白墙黛瓦小院。

    房子宽敞明亮,有着像旧式洋楼那样优雅的骨架,檐角飞扬,院子里铺着整洁的青石板, 角落的花圃里, 一年四季都有花开得不管不顾, 这里的一切都显得安稳、开阔、坚实。

    和她在一起的生活简单却讲究, 三餐准时, 碗碟是细腻的白瓷, 书架顶天立地, 塞满了厚重的书籍。

    周秀英动作利落, 不唠叨,不悲观,像把的剪刀一样仔细裁剪着柔和的日子,也无声地裁剪着瞿颂的惶恐。

    最初的日子, 瞿颂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兔子,本能地寻找着安全的洞穴。她发现了阁楼。沿着主屋后方一道狭窄的木楼梯上去,推开一扇沉重的木门, 便是一个低矮却宽敞的空间。

    斜斜的屋顶开着一扇小小的老虎窗,镶嵌着老式的百叶窗板。阳光穿过百叶的缝隙, 在布满细尘的旧地板和堆放的杂物上投下一条条明亮的光带,光带里尘埃精灵无声地飞舞。

    这里安静极了, 只有风偶尔拂过屋顶上树冠的轻响, 这里成了她的堡垒,她的王国。

    她有时会在那里让压抑的呜咽闷闷地释放出来,哭到喉咙发紧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都市言情相关阅读More+
本页面更新于20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