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伊豆前的最后一个上午,古镇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深度阅读体验:洛熙文学网

    幸站在旅店屋檐下,看着雨幕出神。义勇付完账出来,将一把深蓝色的伞递给她。

    “走吧。”他说。

    幸接过伞,却没有立刻撑开。

    她看着远处被雨雾笼罩的街巷,轻声说:“我想……再去跟老师道个别。”

    义勇点了点头,没有任何疑问,只是接回了伞,安静地陪伴她。

    再次来到那座老町屋时,雨势小了些,变成细密的雨丝。门敞开着,里面传来轻柔的音乐,幸在门口略作停顿,深吸一口气,才走上前轻轻敲门。

    开门的还是佐竹百合子。比起昨日的失态,今日的她已恢复了往日的沉静优雅。看到幸,她眼中仍有波澜,但嘴角已扬起得体的微笑。

    “幸,还有富冈先生。请进。”

    教室内部宽敞明亮,空气中弥漫着干燥花材和泥土的混合气息。工作台上散落着未完成的作品,墙上挂着历届学生的合影。

    “老师这里还是老样子。”幸轻声说。

    “老了,教不动太多学生了,只收几个真正有心的。”佐竹为两人沏茶,动作舒缓,“倒是你……浮寝鸟,名字很好。”

    “谢谢老师。”

    短暂的沉默。茶香袅袅升起。

    佐竹看着幸,目光最终落在她那只握着茶杯,食指缠着雪片莲纹身的手上。

    “你的手……真的没事了吗?”她的声音很轻。

    幸抬起手,翻转手腕,让晨光照在纹身上:“您看,已经好了。”

    佐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是叹了口气。

    茶是淡雅的玄米茶。三人坐在茶室里,气氛比昨日平和许多。佐竹老师问了问幸花店的近况,幸也礼貌地问候了老师其他学生的近况。谈话像窗外的雨,疏疏落落,不深不浅。

    直到一壶茶快要喝完,幸起身准备告辞。

    佐竹老师也站起来,送他们到门口。就在幸弯腰穿鞋时,老师忽然开口,语气像是随口提起一件陈年旧事。

    “说起来,今年的国际植物艺术大赛,日本赛区又收到邀请函了。”

    佐竹望着门外被雨打湿的石阶,声音很轻,“自从你……之后,日本已经连续三年没有人能进入决赛圈了。评审团主席去年还问起我,说再没有见过像雪代幸那样,能让花讲述故事的手。”

    幸穿鞋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抬头。

    “你那位学姐,”佐竹老师顿了顿,“她后来……过得并不如意。心术不正的人,技艺也终究会走到尽头。她去年已经彻底离开这一行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没有任何评判的语气,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都过去了,老师。”幸终于转过身,她侧脸在门廊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平静,“我现在……在花店也很好。”

    佐竹看着她,又看了看始终安静站在她身侧的义勇,眼中最后那点忧虑渐渐散去,化为一种欣慰的释然。

    “是。”佐竹微笑起来,“你看起来……确实很好。”

    幸也笑了笑,这次的笑容真切了些:“那,老师保重。”

    “你们也是。”

    走出几步,佐竹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这次带着明确的请求。

    “幸,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能考虑参加这次比赛。详细的章程和主题,我会让助手发到你的邮箱。”

    幸的脚步没有停,只是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走出町屋,雨已经停了。云层裂开缝隙,阳光斜斜地照下来,将湿漉漉的街道染成一片金棕色。

    幸挽着义勇的手臂,慢慢地往车站方向走。她的脚步很稳,表情也很淡,仿佛刚才那段对话只是最寻常的寒暄。《精选经典文学:易烟文学网

    但义勇知道不是。

    他的手,被她挽着的地方,能清晰地感觉到她指尖微微的凉意,和一丝细微的颤抖。

    方才和室里那些散落的词句,在他脑海中自动拼凑成型。

    他的目光,又一次落在幸的右手上。

    那只手此刻正挽着他,食指上淡蓝色的雪片莲纹身缠绕,在雨后清澈的光线下,像一道温柔的枷锁,也像一道愈合的伤疤。

    义勇忽然全都明白了。

    那纹身之下覆盖的,不仅仅是皮肤。是一段戛然而止的辉煌,是被迫放弃的梦想,是信任的背叛,是血肉的疼痛,是一个万丈光芒的花艺师从此隐入市井的全部真相。

    回程的电车上,幸靠着他的肩膀,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但义勇知道她没有。她的呼吸频率,她睫毛偶尔的颤动,都泄露了她清醒的事实。他只是更稳地坐着,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回到浮寝鸟时,天色已近黄昏。惠去朋友家过夜还没回来,店里静悄悄的,只有冷藏柜发出低沉的运行声。

    幸像往常一样,放下行李,先去检查了一遍花材,给需要水的植物浇水。然后她走进厨房,开始准备简单的晚餐。

    “我来吧。”义勇跟进去。

    “不用,很快就好。”幸背对着他,声音听不出异常,“你明天还要上班,早点回去休息吧。我今天……有点累,想洗个澡早点睡。”

    她打开水龙头洗手,水流哗哗作响。义勇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挺直的背脊,看着她打开冰箱取出食材时,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规律,但比平时稍快。然后是热油下锅的滋啦声,饭菜的香气慢慢飘散出来。

    晚餐很简单,味增汤,煎鱼,青菜。两人面对面坐着,安静地吃完。幸吃得很少,但一直低着头,很认真地把碗里的米粒都吃干净。

    收拾完厨房,幸拿了换洗衣物走进浴室。

    “我先洗澡了。”她说,声音隔着一道门传来,有些模糊,“一会回去路上小心。”

    “嗯。”

    水声响起来了。哗啦啦,持续不断。

    起初只是水声。然后,水声里混入了一点别的声音,很轻,断断续续,像是哼唱,又不像。那调子不成曲,更像是试图压抑什么的呼吸变调。

    义勇的背脊绷紧了。

    水声还在继续,但那哼唱声渐渐变了,变成了一种被水流声努力掩盖的细微哽咽。

    他的心,跟着那声音一下下抽紧。

    过了一会水声停了。

    一切声音都消失了,陷入一片死寂。那寂静比任何声音都更让人窒息。

    不知过了多久,浴室门开了。

    幸穿着浅米色的家居服,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用毛巾包裹着。

    她脸上的皮肤被热气蒸得泛红,眼睛也有些红,但看起来很平静,甚至对坐在黑暗客厅里的他,露出了一个有些疲倦的微笑。

    “你怎么还没……”她的话没说完。

    因为义勇已经站起身,走到了她面前。

    他将她紧紧地抱进了怀里。那拥抱的力度很大,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坚定,仿佛要将她所有强撑的平静,都揉碎在这个胸膛里。

    幸的身体,在他抱住她的瞬间,僵硬了一秒。

    然后,像是终于决堤的洪水,所有的伪装和平静,都在这个无声的拥抱里土崩瓦解。

    她抬起手臂回抱住他,脸深深埋进他带着熟悉气息的肩窝,终于放声哭了出来。

    而义勇收紧了手臂,下巴轻轻低着她的发顶。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一只手一遍又一遍沉稳地抚过她的后背。

    不知过了多久,抽泣声逐渐平息,只剩下细微的哽咽。幸依旧把脸埋进他怀里,不肯抬头。

    义勇稍微松开一点怀抱,捧起她的脸。幸的眼睛红肿,脸颊上全是泪痕,嘴角却还在努力地想对他扯出一个“我没事”的笑容。

    那笑容比哭泣更让他心疼。

    他低下头,吻了吻她的眼睛,吻掉那些咸涩的泪水,然后他的吻沿着她的脸颊,落到了她的唇角,最后,轻轻落在她食指那片缠绕的雪片莲纹身上。

    嘴唇触碰皮肤的触感,温热而轻柔。

    “还疼吗?”

    幸摇头,眼泪又掉下来:“不疼了……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有时候,会梦到那把剪刀。”她的声音很轻,“梦见血滴在白色的花瓣上……梦见我再也不能做最喜欢的事。”

    义勇没有说话,他再次低头,这次,他的吻落在了那些疤痕上。

    从指尖到指根,从纹身的这一端到那一端。

    他吻了很久,久到幸的手指终于从僵硬变得柔软,久到她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

    然后他抬头,看着她的眼睛,很认真。

    “你还能做。”

    幸怔怔地看着他。

    “你修剪花枝的样子,”他一字一句地说,“你布置婚礼花艺的样子,你为客人挑选花材的样子……你一直,都在做最喜欢的事。”

    幸的嘴唇颤抖着,再一次紧紧抱住了他。

    那晚,义勇没有走。

    他们并肩躺在幸的床上。幸侧躺着,面向他,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像浸了水的星子。

    她断断续续地说了很多,关于那个比赛,关于佐竹老师的期望,关于学姐的嫉妒,关于那把突然滑落的剪刀,关于鲜血和眼泪,关于被迫放弃的梦想。

    她说得很乱,有些地方甚至语无伦次。但义勇一直安静地听着,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她的头发。

    “老师今天说的比赛……”幸忽然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

    “嗯。”

    “我……”她停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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