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的感觉。她已经在工作台站了六个小时,脚踝发酸,右手食指的旧伤隐隐作痛。

    惠第二天有考试,幸没有叫她帮忙,让她早早就睡了。

    晚上九点半时,铜铃响了。

    幸没回头,还在忙着手里的动作,“非常抱歉,今天已经打烊了,请明天……”

    话说到一半,幸有些恍惚,一般来说,这个时间这个天气,不会有客人才对。

    于是她抬起头来。

    推门进来的是富冈义勇。

    他撑着一把深色的长柄伞,肩头湿了一片,手里提着便利店袋子。

    他看了看满地的花材和未完成的作品,顿了顿,“在忙?”

    “嗯,明天一早要送去的婚礼花艺。”幸揉了揉手腕,“你怎么……”

    “加班。”义勇简短解释,把伞插进伞架,“路过看到灯还亮着。”

    他没说更多,只是放下袋子,很自然地问:“需要帮忙吗?”

    幸本想拒绝,但看着还有大半未完成的工作,犹豫了:“……可以帮我整理剪下来的枝叶吗?”

    “好。”

    义勇脱下外套挂好,卷起衬衫袖子。他没有多问,只是安静地开始收拾,把散落一地的枝叶扫进垃圾袋,把用过的包装纸叠好,给空桶换上清水。

    他的动作有条不紊,像在进行某种严谨的实验操作。幸偶尔抬眼看他,发现他连整理垃圾都认真得过分,枝叶归枝叶,包装归包装。

    “你做事……一直这么仔细吗?”幸忍不住问。

    义勇抬头:“嗯。数据整理需要。”

    “难怪中村先生说你是‘水先生’。”幸笑了,“像水一样……安静又严谨。”

    义勇没接话,低头继续收拾,只是动作更快了些。

    时间在雨声和剪刀声中流逝。十一点,最后一个拱门花架完成。幸长舒一口气,活动僵硬的肩膀。

    “完成了?”义勇问。

    “嗯。”幸看着满地成品,有种虚脱的满足感,“谢谢你,不然可能要忙到凌晨。”

    义勇摇摇头,从便利袋里拿出两个饭团和两盒热茶:“吃吗?”

    “你买的?”幸惊讶。

    “嗯。想你可能会饿。”

    他们坐在休息区的榻榻米上,简单吃了迟来的晚餐。雨还在下,敲在玻璃上的声音让人心安。

    吃完后,幸收拾餐具,义勇主动去倒垃圾。回来时,他站在工作台边,看着幸洗手。

    水流冲过她的手指,那枚雪片莲纹身在灯光下泛着淡蓝光泽。义勇的视线在那道旧伤疤痕上停留了一瞬。

    “手……”他开口,“还好吗?”

    幸关上水龙头:“嗯,只是有点累。做大型花艺时,旧伤会有点反应。”

    见他有点欲言又止,幸又补充道,“不疼的。”

    她擦干手,“只是会提醒我……有些事再也做不了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义勇听出了底下的遗憾。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现在做的……也很美。”

    幸闻言抬起了头。

    “那些微缩花艺,”义勇说,声音很低,“是很精细。但你现在的花艺……有温度。”

    他顿了顿,似乎在艰难地组织语言:“婚礼的花,不需要在米粒上刻花瓣。需要的是……让人感受到幸福。”

    幸怔怔地看着他。这些话笨拙,生硬,但每个字都真诚得让人想哭。

    “谢谢你,富冈先生。”她轻声说。

    该离开了。义勇穿上外套,拿起伞。幸送他到门口。

    雨还没停,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路上小心。”幸说。

    义勇点头,推开玻璃门。冷风夹杂着雨丝涌进来,幸瑟缩了一下。

    就在她要关门时,义勇忽然转过身。

    他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很轻地说:“早点休息。”

    “你也是。”

    从那天起,邮件往来的内容悄悄变了。

    十一月的最后一个周三傍晚,幸关上店门时,手机屏幕亮了。

    是义勇发来的邮件。

    【明天降温。记得关好窗户。】

    幸回复:【知道了。你也是。】

    发送后她看着屏幕,忽然想起刚开始邮件往来时的样子。

    那时候的邮件谨慎得像商业信函,每句话都要斟酌。

    而现在,他会告诉她研究所同事养的猫打翻了墨水,她会回一张来她做的甜点照片。他会拍一朵形状奇怪的云问她“像鲸鱼吗”,她会认真对比后回复“更像海豚”。

    那些关于天气的客套、关于工作的寒暄,不知何时变成了日常的碎片。

    他们回邮件的称呼也从富冈义勇和雪代幸变成了义勇和幸。

    幸放下手机,走到窗边检查缝隙。去年冬天确实有冷风从这里灌进来,她提过一次,没想到他记得。

    就像他记得她手指的旧伤,记得她怕黑,记得她喜欢蓝色。

    就像她记得他不习水性,记得他喝咖啡不加糖,记得他专注时的表情像深海般沉静。

    检查完窗户,幸泡了杯热茶。茶水氤氲的热气模糊了窗玻璃,她在雾气上无意识地写了一个字——

    义。

    写完她才意识到自己写了什么,慌忙擦掉。但那个字已经印在心上,清晰得无法忽视。

    她想起下午他来店里时,安静地看她整理圣诞冬青的样子。

    “下周,”他忽然说,“要下雪了。”

    “气象厅预报了?”幸问。

    “嗯。今年冬天会比往年冷。”他顿了顿,“你的暖气……够用吗?”

    “够的。去年新换的。”

    “那就好。”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说:“雪天……路滑。出门小心。”

    幸笑了:“你也是。研究所那边靠海,风更大。”

    他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但离开时,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深,像要把此刻的她刻进记忆里。

    现在回想起来,幸忽然明白了那个眼神的含义。

    那是一个想要说很多话,但最终只说了一句“路上小心”的人,用眼神补完了所有未出口的关心。

    幸喝完茶,准备休息前,最后看了一眼手机。

    没有新邮件。

    但她知道,明天早上醒来时,一定会有。

    可能是关于天气的提醒,可能是分享一张日出的照片,也可能是简单的一句“早安”。

    就像她知道,有些心意,不需要天天确认,它就在那里。

    安静,坚定,像深海里的光。

    她关掉灯,躺进被窝。窗外传来远处海浪的声音,规律而温柔。

    她闭上眼睛,在黑暗里轻声说:

    “晚安,义勇。”

    这句话没有收件人,但她知道,它会被听见。

    被深海听见,被星空听见,被某个也许正在看同一片夜空的人听见。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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