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上供脑子,是他们的运气,还敢反抗?要我说,反正都是要弄死,不如直接抓来了事……哎,那个酒保,你怎么不动了?冰球不圆我不给小费的啊!”

    林雪只能低下头去。

    当天晚上,她在狭小的员工宿舍里惊醒。

    月亮高悬天际, 像泡在威士忌里的冰球。

    她的脑子里,回荡着梦里妹妹说的最后一句话:

    “姐姐, 我被选上希望之星了!”

    夜风从坏了的窗户吹进房间,她突然感到脸上一阵凉意,抬手一摸,才发现自己已经满脸是泪。

    她自此醒来。

    她是林雪,她有一个妹妹。她的妹妹聪慧且美丽,在五月节被送上了“希望之星”, 现在生死未卜。

    自此之后,她日复一日地寻找、询问。

    她仔细听着所有关于“希望之星”的消息,她寻遍“乐园”里所有的新面孔。

    可她一无所获,直到今日。

    那个衣着华贵的上层区人,纡尊降贵地看着她,施舍般地说:

    “你的妹妹被送到了四区,成为了我们中枢的试验体。”

    如果可以的话,她宁可现在死去,让对方放过自己的妹妹。

    可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只能咬紧牙关,不让对方发现妹妹对自己有多重要。

    突然,那个上层区人抬手,握住了脸上的面具。

    面具摘下,露出一张美丽的、熟悉的脸。

    “姐姐。”那张脸笑着说。

    她曾在梦里一遍遍勾勒那张脸,在心里一遍遍幻想重逢的场景——她的真真会甜甜地笑着,喊她“姐姐”——她把这一切藏进心里。她的心就被堆满了。

    可现在,一切念想都被撕碎。

    她跌坐在地,觉得自己的心碎成了千万片。克隆人也有心吗?她迟钝地想。

    林真蹲下身,平视着林雪,继续说道:

    “你的妹妹,她有个好脑子。正巧,我们范·梅森需要一个载体。”

    林雪发出嘶哑的声音。

    在被痛苦药剂折磨时,她没有呻吟一声;可现在,她觉得自己碎成了千万片,她的灵魂在流出去,她的声音也在流出去。

    她再也控制不住,从嘴里发出不成调的声音,似恸哭,似嚎叫。

    “啪啪啪啪”

    里奥·摩根拍手赞叹道:“太妙了!太妙了!”

    他跌坐在凳子上,一手捂住自己的脸,一手按住自己的裆部,在林雪的恸哭中无法抑制地大笑起来,笑得整个人开始抽搐。

    “……范·梅森!哈哈,真妮特·范·梅森!太妙了,太妙了,她是你的了。崔立,给我拿个新脑子,我要去喂狗!”

    他大笑着,一口饮尽残余的麦卡伦威士忌,脚步虚浮地走了出去。

    酒馆里,林真仍旧蹲在林雪对面。

    林雪停下了嘶吼,一把握住地上的玻璃杯碎片,奋力向她刺来。

    “我要杀了你!”

    林真握住了她的拳头。

    玻璃片划开林雪的虎口,又刺入她的掌心。

    林雪的血和她的血混在一起,顺着掌纹留下,滴落在地。

    “滴答——滴答”

    她定定地看着林雪,心里的酸痛忽然就消失了,似乎连情绪也在嫌弃她这个冒名顶替者。

    “林雪姐姐。”

    她最后一次唤道。

    “睡吧,睡一觉,一切就过去了。”

    意识世界发动。

    林雪不甘地闭上了眼睛,摔倒在她身上。

    她抱住林雪,鼻尖蹭过对方的长卷发,闻到熟悉的薰衣草香气。一瞬间,她像一条被丢弃的小狗,拼命耸动鼻尖,妄图记下最后一抹家的气味,好一路找回去。

    她最后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吐到肺里没有空气了,她还在用力挤压自己的胸腔,直到眼前一阵阵泛黑。

    在模糊的视线里,被丢弃的小狗看到,那条连着家的气味绳索断了。

    她站起身,把林雪交给诺曼。

    吧台上,那杯麦卡伦威士忌她还没有动。

    郁金香型的格兰凯恩杯里,金褐色的液体如同凝固的琥珀。可她知道并不是那样,42度,那是一团烈火。

    她端起酒杯,将酒液缓缓倒在手心的伤口上。

    伤口处传来灼烧感。刺伤不大也不深,血很快就止住了,只留下发白的皮肉。

    她停下了动作,看了一眼剩下的威士忌,仰头喝下。

    烈火在她的喉咙里烧起来,然后是她的心里,将一切来不及流出的泪水蒸发殆尽。她的心头随之一空。

    她抹了一把脸,重新戴上面具。

    “我们回去吧。”她轻声说。

    诺曼背着林雪,腾出左手扶住她:“你这是何必?她会恨你。”

    “我知道。但至少她还活着。”林真推开他的手。

    外头,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金色的礼花绽放在夜空,光影落进大堂里,洒了她一身。

    她听到外头的欢声笑语,看到无比瑰丽的夜景,可一切喧嚣和美好都炙烤着她。

    她于是不再看,不再听,转头回到套房。

    套房客厅里,安恬从诺曼手里接过林雪:

    “这是,林雪姐姐?”

    诺曼点头:“帮她包扎一下,然后绑起来。不要让她来找林真。”

    “为什——”敏秀问了半句,就被诺曼的眼神吓住了。

    “一下子解释不清楚。她要杀林真,所以你们至少有一个人得看着她。”

    诺曼交代完,从客厅的桌子上拿了一瓶水,走进他和林真共用的卧室。

    卧室里很黑,林真没有开灯。

    遮光帘和纱帘都被紧紧拉上,隔绝了外头喧闹的夜色。

    林真坐在窗帘和墙壁的一个夹角,怔怔地看着屋子里的黑暗。

    诺曼把水放在桌子上,走到她跟前,单膝跪下,伸手想去拥抱她。

    可林真抓住了他的手臂,猛然凑近。

    炽热的吻落下来,像是迷路的旅人,摸索过他的脸颊、眼睛、鼻尖,最后终于落在嘴唇上。

    旅人颤抖着叩门,说雪大风急、天地无路。

    他张开嘴,接住他的归人。

    唇齿相触,林真闭上眼。被威士忌烧空的心脏,似乎重新被填满,颤抖着跳动起来,带起一阵阵战栗。

    窗帘被扯动,泄露出一抹夜色,还有满天如风似雪的烟花。

    外头的天色还没有亮,也许永远都不会亮;风雪还没有停,也许永远都不会停。

    但至少有那么一个怀抱,哪怕世间一切离你而去,仍能温暖你。

    于是天可以不用亮,风雪也不用停。

    世界可以毁灭,她只要这一刻。

    她握住诺曼的领口,用力一拉。

    繁复的外衣被扯下来,随意地扔在地上;丝绸的衬衣滑落,露出光润的肩头。

    比带着酒气的呼吸更灼烫的吻,一个接着一个落在皮肤上。

    黑暗也燃烧起来,将他们融化。

    身体被虚化,感官被放大,直到成为洪流。

    那些迷茫痛苦的、摇摆不定的,在这一刻都被冲刷殆尽,变成陌生的、让人战栗的。

    她似乎在水上燃烧,又或是沉没。

    “林真。”

    突然,她听到诺曼在耳边说,声音里还带着急促的喘息:

    “林真,别用我逃避你自己,这不是答案。”

    她的动作停下了。

    地毯的绒毛擦着她的后背。诺曼伏在她身上,皮肤滚烫,呼吸灼热。

    她抬起右手,手心贴上诺曼的脸颊。

    诺曼捉住她的手,拉到唇边,舔吻那一道伤口。

    痛和痒混合在一起,像一团棉絮,在血肉里膨胀开来。纤维刺痛着她,也逼问着她。

    她为何任由林雪刺伤自己?

    因为她心有愧疚。她是那么愧疚,以至于想要逃避。

    良久,她叹息道:“我不是圣人。”

    “林雪死去,我愿意为她报仇,哪怕需要我的命。可今天再见到她,她让我想起我曾经是谁。她提醒着我,我占据了别人的身体。我多希望我没有,我希望我清清白白、无所亏欠……”

    她哑着嗓子,苦笑起来:

    “诺曼,我想真和你去没有其他人的地方,只有我们两个人。”

    “我知道。”诺曼握着她的手,拉着她站起。

    “到底什么是答案?”林真问。

    “我不知道。”诺曼的声音仍旧低哑,如同拨弦颤动:“但我知道,你才是答案。”

    林真怔住,没有再说话。

    周围的黑暗平静下来。

    窗外,烟火仍在燃烧。但夜色平静下来,将一切拥入怀中。普通人,克隆人,善良的,罪恶的,麻木的,清醒的。

    于是,林真也抬手抱住身旁的人。

    没有布料的阻隔,皮肤吸在一起。

    透过皮肤,她拥抱着他,似乎也拥抱了自己。

    他们就这样拥抱着,沉沉睡去。

    窗外的烟花渐渐稀疏。

    林真醒来的时候,恰好看到最后一抹火花如同流星坠落。

    她抬起手,终端上显示着凌晨三点。她的胃抽搐了一下,轻轻“咕噜”了一声。

    身旁传来低笑声。

    “醒了?”诺曼问道。

    林真这才发现自己枕在诺曼的胳膊上。她抬起手,示意诺曼可以把手臂抽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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