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钩爪猛然甩出。

    钩爪脱手,绳索跟着飞速放出。

    只听“叮”的一声,钩爪撞上管道,却因为角度差了些,被光滑的表面弹开,向着回收装置落下。

    眼看钩爪就要被刀片吞没,诺曼立刻拧腰回身,肩背发力,右臂带着绳索像甩鞭一样上甩。

    绳索划破空气,被抛回传送带上,钩爪“啪”的一声砸在橡胶带面上。

    可与此同时,诺曼的右脚跟已经悬空。传送带继续前行,要将他推入深渊。

    林真心头一紧,立刻冲过去。

    “让开。”诺曼对她大吼一声,就地一滚,离开传送带边缘,然后站起身,严肃道:

    “别拉,就算我摔下去了也别来拉我。你拽不住我。”

    诺曼说着,收回绳索。

    钩爪已经被刀片削断了一爪。诺曼看了一眼,立刻用手掌挡住断口,不动声色地将钩爪挂回皮带上,然后抬手握住林真的肩头。

    林真被他推着转了一个圈,从面对他变成背对着他,被推着逆着传送带慢慢走。

    “如果我掉下去了,我会尽力把钩索扔回来。你拿着绳子,就能搭上外头的悬浮车。”诺曼突然说。

    “我不能看着你——”林真急道,就想转回来。

    可诺曼紧紧抱住她,低声道:

    “我也不能。”他的呼吸还不太稳,胸膛起伏,话音里带着些颤抖,仿若祈求:

    “林真,如果我掉下去了,希望看到你转身就跑。答应我,别救我。”

    远处,悬浮车的灯光一闪一闪,像是夏夜的星空。

    身后,深渊鸣响,乞食血肉。

    他们在这血肉磨盘的边缘,摇摇欲坠。

    林真不由抓紧诺曼的手:“不行……你会死的。”

    “傻瓜。”诺曼笑起来,“我陆川,跟你走到这里,就没有后悔过。”

    背后机械轰鸣,炸响在林真心头,震得她头晕目眩。脚下的传送带摇晃不堪。可身后的人却像一堵墙,压着她平静下来。

    “陆川。”她终于开口:

    “我林真,从遇见你开始,也从没有后悔过。”

    身后,诺曼呼吸一滞。

    “我很荣幸。”他说。

    身后的重量一轻。

    林真蓦然回头,就看见诺曼的背影,像一阵吹向彼岸的风,朝传送带尽头冲去。

    他跑得那么快,尸体和传送带都被他抛在身后。

    他一直冲到尽头,才猛然刹住,借着惯性将手臂甩出。

    “唰——”

    只剩两爪的钩爪旋转着飞了出去,像一只失去了脚、却仍竭尽全力扑向天空的鸟。

    那只鸟不敢回头。

    诺曼孤注一掷的奔跑给了它极快的速度。纵然平衡不稳,它也一头撞进管道和固定架的连接处,死死卡住了。

    诺曼用力一拉,确定绳索牢固,将绳子在右臂上缠了两圈,纵身跳下。

    “陆川!”

    林真失声大喊。

    回音阵阵,但无人回应。

    她下意识往前走了几步,又连退两步。

    回收装置的声音越来越响。

    她不敢看,不敢听。

    她刚才应该说放弃,她应该阻止诺曼,拉着他往回走。他们一定能找到其他的活路。

    就在这时,下方传来一阵敲击管道的声音。

    绳索绷直在管道上,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渐渐的,诺曼的手先出现,然后是他的脸、他的肩膀和完整的身体。他抱住管道,一寸寸往上爬,直到视线和林真平齐。

    “我在,林真。”他喘着气说。

    林真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一瞬间涌入心脏,心脏几乎要炸开。

    她颤抖着笑起来。

    诺曼听了听,小声道:“你别哭啊……我是不是吓到你了?”

    “我没哭。”林真抹了一把脸,“我这是在笑。”

    于是诺曼也笑了一声。

    “那就好。”他说,“你在手上缠点布条,这管子不好爬,有点湿。等我爬到上面点,把绳子扔给你。你准备好。”

    十分钟后,诺曼来到了足够的高度。

    他用左手抓住管道上的突起,后背抵着另一根管道稳住身体,右手解开腰间的绳索锁扣。

    这个位置,他不方便发力,无法像在地面那样挥臂,只能靠小臂和手腕,将绳索连甩几圈。

    圆圈越绕越大,越绕越快。他看准了角度,豁然松手。

    锁扣划出一道弧线,从高处斜斜劈向林真。

    传送带上,林真死死盯住向自己飞来的锁扣,连退几步。

    眼瞅着高度还差一点,她毫不犹豫,奋力跳起,身体后仰,右手五指张开,一把捉住了锁扣,紧紧握住。

    就在这时,诺曼大喝一声:

    “你的身后!”

    一具克隆人的尸体不知何时被送到了她身后。

    林真落下的位置,恰好是尸体的手臂。

    她踩在尸体的腕骨上,脚踝一崴,整个人不由自主向前摔去,顺着传送带滚了两圈。

    她赶紧用手撑地,想要起身,可左脚却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又跌回传送带上。

    “松手!快回去!”她似乎听到诺曼在喊。

    可她的脚已经跑不快了,她跑不赢传送带的。

    深渊近在眼前,她却突兀地平静下来。她似乎总能在这种时刻冷静下来。

    她毫不犹豫地用双手一上一下抓住绳索,半跪起身,用完好的右脚在传送带上一蹬,拉着绳索向管道荡去。

    那具克隆人的尸体擦着她,直直坠入回收装置里。

    刀片在她身下合拢,将尸体吞噬。鲜血溅上她的靴子。

    她缩起双腿,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管道,然后松开左手,在撞上去的一刻一把抱住。

    管道湿滑、冰冷。

    下方的黑暗继续咀嚼着无数遗骸。

    上方,诺曼在喊她的名字。

    她将自己紧紧贴在管道上,抬手,用力敲击管道。

    诺曼听到了,停下了呼喊。

    随后,绳索被轻轻拉动。她的手指和掌心立刻传来一阵刺痛。一路拉着绳索荡过来,虽然隔着布条,手心想必已经被磨破了。

    她深吸一口气,轮流活动了一下五指,确认还能动,然后小心地把锁扣扣在腰带上。

    金属轻轻“咔哒”了一声。她突然意识到,绳索的另一端就是诺曼。

    这个想法带来了巨大的安全感,她的心跳平复下来,转头观察周围。

    光线昏暗,勉强能看到有数十条管道集成一束。管道上,每隔几米高就有一个用来固定的金属架。诺曼之前就是勾住了一个金属架和管道的连接处。

    她收回目光,拉了拉绳索,提醒诺曼自己要往上爬了。

    也许是为了防止克隆人的血肉在处理过程中自燃,这里的温度很低。

    低温让水珠在管道壁上凝结。护手的布条很快吸饱了水,变成阻碍。

    她用牙齿咬住布条边缘,狠狠扯了几下。布条松开,飘落下去。

    她在衣服上擦了两下手,重新抱住管道。刺痛一瞬间从掌心传来,如同握炭,她咬牙忍住,拖着扭伤的左脚向上攀爬。

    下一个固定金属架就在她上方不到半米,她可以在那里喘口气。

    就在她伸手去够金属架的边缘时,紧绷的绳索突然一松。

    失去了腰上的拉力,她骤然向下跌去。

    一瞬间,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拼命伸长手臂,向着金属架抓去。可她够不着。

    深渊里的寒气和血腥气扑上来,拽着她往下坠落。

    她忽然想到,从诺曼的角度,应该不会看到她待会儿粉身碎骨的样子。

    那就好,她对自己说。

    ——我,陆川,跟你走到这里,就没有后悔过。

    ——我,林真,从遇见你开始,也从没有后悔过。

    诺曼知道,这听起来像是结婚誓词吗?

    她突然想笑。

    她好想告诉他这件事。

    她好想,留下来。

    就在这时,她的手指碰到了一根长条状的东西。她奋力一握。

    那条状物被猛然拉紧,发出“崩”的一声。

    好几秒后,她才意识到自己没有再继续下落。她睁开眼,仰头望去。

    被她抓在手里的,是一根皮带。这根皮带被人牢牢扣在金属架上,在坠落中救了她。

    她再不敢耽搁,抓着皮带往上爬,终于抓住金属架的边缘,将自己拉了上去。

    上方,传来诺曼撕心裂肺的喊声。

    她靠在管道上,浑身失了劲,心脏狂跳不止。

    她想说“我没事”,可一句话突然不合时宜地出现,又被剧烈的心跳不假思索地推了出去:

    “陆川,结婚吗?”

    距离太远,她又失了力气。诺曼没能听到这句话,她却把自己逗笑了。

    这一笑,她的魂魄似乎被拖了回来,五感归位。

    金属冰冷,空气苦潮,心跳如鼓但鲜活无比。她竟然还活着。

    她颤抖着笑了起来,缓了两口气,提起力气喊:

    “诺曼——”

    声音在黑暗中回荡。

    紧接着,上头传来挪动的声音。

    “你别下来!我没事,帮我照一下管道周围。”她喊道。

    诺曼听到了她的话,很快,一道光从上方落下来。

    她仰头,仔细打量周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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