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了。

    桃子颤抖着手,将酒精瓶子靠近伤口。她咽了一口唾沫,把瓶子举高,然后猛地一倾。

    林真的脊背瞬间崩紧,左手紧握成拳,从嘴里发出一声闷哼。

    酒精带着血水沿腰腹流下,“噼里啪啦”地溅落在防水布上,一时间盖过了手术室里的声音。

    很疼。但林真觉得很好。担心可以转移疼痛,疼痛也可以掩盖担心。

    手术室里,诺曼的眼皮一颤。

    “我建议你晚点醒啊,”莫恕手下不停,又是一针下去:“麻药不够了,你晕着我比较好下手。”

    诺曼没有说话,颤颤巍巍竖起右手中指。

    莫恕翻了个白眼,把他的手按了回去,“三发子弹啊,穿透性软组织伤,肋骨骨裂,还有点气胸——哦,你腿上还挂了一发,差一点擦到动脉。要我说吧,你这命是真硬,吃钢板长大的吧。”

    “子弹都取出来了,肺给你补好了,肋骨你就自己养着吧。累死我了。记得付钱。”

    诺曼发出一点模糊的声音。

    莫恕扯下手套,把耳朵凑近他的面罩:“迟早憋死你,说啥呢在?”

    “……她怎么样?”

    莫恕“嘿”了一声,“人家至少是走回来的,不像你,是被人家抬回来的,啧啧。”

    他挨个摘下金属夹子,刚拉开门帘,就对上林真担心的目光。

    这味儿实在酸臭无比,莫恕玩心顿起,道:“里头母子平安哈。”

    “啊?”正在给林真腰上缠纱布的桃子疑惑抬头。

    “一胎四个,都强壮极了,扔我那手术盘里叮当作响的,头铁,长大一定了不得。”

    桃子更疑惑了。

    “他是说取出了四颗子弹。”林真低头给她解释。

    “嘿,你这人不好玩儿,太正经了。”莫恕脱下手术服,走过来:“他怎么整成这么个筛子样?”

    林真回忆了一下:“常七爷的天花板上的枪阵。”

    “那是个壮士了。你又是怎么回事?”

    林真不欲多说,简单道:“拳台。”

    墙边,安恬走出阴影,突然开口:“她干掉了野人,新的拳王。”

    莫恕的荧光大脑“扑灵”一下大放光芒,“失敬,原来您才是真的壮士!”

    林真看向安恬。

    除了在拳台上那一句“跟我走”,安恬就没有再说过话。那个平时抠抠索索的、在玛莎病倒后扛起整个收养院的、生气起来会跺脚骂人的女孩好像在一天之内就消失了。

    只剩这个瘦削高挑、穿着皮衣、剃着光头的陌生人,面无表情地走过来。

    身旁,桃子后退一步,握紧了拳头。

    林真注意到她的异常,“桃子,怎么了?”

    桃子瞪着安恬,“她杀了铁棍,我看到了。”

    楼梯上,睡成一团的小孩子们被惊醒了,迷迷糊糊望地揉着眼睛望过来。

    林真按住桃子的肩膀,“先让他们上楼睡觉。有什么话,待会下来说。”

    一楼,灯光昏黄。

    林真的鼻子已经习惯了酒精和血腥味,再也闻不出什么味道。

    莫恕撤走了地上的防水布,拉来两张半新不旧的床垫。

    诺曼盖着一张床单,一个人趴一张。

    林真坐在另一张的中间,左边是安恬,右边是桃子。

    莫恕抱着医药箱坐在地上。

    一盏太阳能提灯放在他们中间。灯光一闪一闪,像一炉橘黄色的篝火。伤号们左手一管抗生素,右手拿着生科出品的治疗针,嘴巴里叼着两管草莓味的营养剂,从身体到心灵都受到了安慰。

    林真两口喝完营养剂,转头问桃子,“你说安恬杀了铁棍,是怎么回事?”

    “她杀了,我看见她杀了。”

    “会不会有什么误会?比如说是别人假扮她?”

    林真的话音还没落下,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我看见了!”这是桃子,情绪激动。

    还有一个是安恬,语气平静:“对,我杀的。”

    安恬抬起手,指缝间的刀片一闪,“用的是这个。”

    桃子发出一声呜咽。

    安恬看着她,递上刀片:“你要我赔命吗?”

    林真一手抓住安恬,一手拦住桃子,感觉自己身上的伤口,有一个算一个,今晚都得崩开。

    “哒哒,哒哒哒”

    这时候,诺曼敲了几下地面,示意自己也有话要说。

    “诺曼,伤成这样,你别添乱了。”林真无奈。

    “……绿曼巴。”诺曼嘶哑开口。

    “绿曼巴不是早就死了吗?”莫恕凑到诺曼身边,拿手去晃他的眼睛:“他是不是在发烧?说胡话了都?”

    “蠢货。脑子。”诺曼道,“她的脑子。”——

    作者有话说:·

    上了幼苗培育,好神奇的体验[撒花]

    谢谢大家的陪伴和喜欢呀~

    ·

    第34章

    林真默念“Escape”, 打开了意识世界,看向安恬。

    安恬的脑子是安静的米黄色,像是清晨的沙滩,连海浪都沉默着。而绿曼巴的脑子是深绿色,里面充满了尖叫和狂笑。

    林真看了又看,实在没有发现她们有任何相似之处。她正要切断意识世界,目光突然一凝。

    在米黄色光团的两侧,大脑内侧颞叶深处,有两块小小的杏仁形状的灰色空洞。

    她似乎曾在绿曼巴的脑子里见过一样的空洞, 只是当时并没有在意。

    她想起离开拳台的时候,海蛇拦在她们身前,使用了那会让人感到恐惧的能力。可安恬完全没有受到影响,她甚至没有表现出一丝恐惧。

    一个猜测出现在林真脑海。

    她突然拿起安恬手中的刀片, 直刺向安恬的右眼。

    寒光一闪。

    莫恕“啊”了一声,跌坐在地上。

    可安恬的瞳孔没有一点收缩,眼睑纹丝不动,连呼吸都没有变。

    她只是盯着刀锋上的反光,直到刀尖在眼球前停下。然后,她平静地看向林真,慢慢眨了一下眼,睫毛擦过刀锋。

    莫恕大为震惊:“嚯!她不会怕的吗?”

    “……绿曼巴。”诺曼再次提醒。

    莫恕从地上爬起来, 若有所思地挠了挠头, 恍然大悟:“我一直听说常七爷有一个手段,能训练出没有恐惧的打手。他们没有恐惧, 不会后退。最成功的一个,就是绿曼巴。这位……”

    “安恬。”林真道。

    “这位安恬,她的脑子怎么样?”

    绿色的脑子比蓝色紫色的脑子好, 黄色的脑子想来更胜一筹。

    “应该比绿曼巴好。”

    “光是脑子好还不够,大概率她也是运动型的。”

    “什么是运动型?”

    莫恕沉吟片刻:“有的人记忆力好,有的人对情绪敏感。另外有一部分人,反应快,动态视力好,这些我们就说是运动型,是天生的打,啊不……战士。”

    林真很确定他想说的是“打手”。

    她把刀片放回安恬手心。

    安恬手指一错,刀片就在她的手指间翻飞。刀随心走,她是天生的战士。

    不。林真垂眸,不完全是天生的。

    她揭开安恬额角的纱布。在两侧太阳xue旁,靠近发际线的地方,赫然是一抹极细的手术刀口。

    大脑内侧,颞叶深处,那里是杏仁核。

    杏仁核受损或者切除,人就不再能感受到恐惧和害怕。情绪变得迟钝,愤怒、喜悦、厌恶都被封存起来,只剩下一种淡漠的安静,就像安恬现在这样。

    “我应该杀了常七的。”她低声道。

    安恬歪了歪头,抬手放上她的头顶,揉了揉。

    林真握住她的手腕,打断她的动作:“安恬,看着我,你为什么要杀铁棍?”

    “他要死了。他们拿走了他的器官。”安恬平静地回答。她就像在说“今天下雨了”,或者“不好好睡觉的小孩子会被黑街抓走”。

    “安恬,如果他想活呢?”

    “他活不下来。”

    牢房的对面,是手术室的玻璃幕墙,就像一道橱窗,向囚徒们展示着他们的结局。

    十二个孩子,常七爷带走了一个,看守带走了一个,医师又带走了一个。

    拳台,看守室,手术室。

    他们每一个在走之前都说:

    “姐姐会回来的,不要怕。”

    “哥哥会回来的,不要怕。”

    当桃子从看守室被拖回牢房的时候,她看到一个熟悉又陌生的人影。那个人站在手术室里,剃着光头,穿着皮衣,身上带着血迹。

    她看到那人的手放在铁棍的脖子上,她看到铁棍露出惊恐的眼神,她看到鲜血喷涌而出。

    她连撕带咬地挣脱守卫,扑在玻璃墙上。

    杀人者回过头来。

    炽白的灯光照亮了那双眼睛。

    那双熟悉的、了不起的、被所有孩子信赖的丹凤眼。

    她曾经望着那双眼睛,崇拜地问:怎样才能像姐姐一样厉害呢?

    那双眼睛笑意盈盈,带着笃定和期待告诉她:等桃子长大一点就行,等桃子长大,一定行。

    这就是故事的全部了。

    这就是全部的故事。

    桃子伏在林真腿上,咬着拳头,压抑着哭声,整个人颤抖着。

    另一侧,安恬望着提灯的光芒,转着手里的刀片,脸上没有一丝动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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