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钢琴的音色并不干净。【书虫必备:巨浪阁

    琴弦年久失修,高音略薄,低音带一点浑浊的嗡鸣。

    本该是学院派不屑于弹奏的品质。

    但出门在外,哪有那么多讲究?

    黑泽尔像早就预料到似的,起手第一拍,即干脆利落。

    节奏一出来,便是摇摆的。

    不是宫廷舞会那种规整得近乎刻板的三拍舞曲,而是更随性、松弛的节奏,像吉普赛舞娘脚踝上的金钏相击,又像是酒杯碰撞的微醺。

    略微失准的音调而造成的瑕疵,反而增添了意趣。

    血因酒精而发热,黑泽尔捋高袖子,解开衣领。

    “噢——”

    “这调子带劲!”

    有人用叉子敲杯壁。

    有人则踏靴尖跟拍。

    酒馆里的空气愈发沸腾。

    乐曲行至中段。

    弹奏渐入佳境,像一条霓虹溪瀑,畅流而行,灿烂至极。

    正当此时,底下忽然有人扬声喊了一句:

    “喂,骑士老爷!这首曲子叫什么?”

    斜刺里,一个清亮的少年声音自然地接上去——

    “《小狗圆舞曲》。”

    恰好、轻巧地插进空隙里。

    几名大叔循声瞥去,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桌边多了个生面孔。

    是个漂亮得过分的小男孩。

    橘橙的火光映耀在他侧脸,精美的小脸像镶嵌在金器上的宝石,正弯眼在笑,亮晶晶的。

    他这样突然冒出在一群粗声粗气的男人中间,大家却莫名不觉得突兀。

    唔。

    大概是因为这副长相亲切,略显稚幼的轮廓简直像只小狗崽。

    小狗崽突然跑到桌边,汪汪叫两声,谁会讨厌呢?

    “哪位音乐家的?”有人顺嘴问。

    “艾尔维斯·罗森,”雪斐对答如流,说时,笑眼仍望在台上,“冷门作品,顾名思义,是写给他的小狗的。”

    哄然笑开。

    “还有这种歌?”

    “怪不得这么欢快!”

    “嘿,小家伙,你哪来的?”

    有人打量他两眼,摆起架子,故作严肃地说:“未成年可不能大半夜出来玩,更不能喝酒啊。”

    雪斐扭头,笑说:“我成年啦,十八岁。”

    话音刚落。

    台上的旋律忽然一转,音符变得密集而明媚,像一阵夏日的风。

    雪斐的注意力唰地被拽走。

    他咕哝,“……我也最喜欢弹这一段。”

    “哦?”

    “那你等下也上去弹一段?或者,诶,旁边还有一把琉特琴!你会吗?”

    “对啊,小美人,露一手!”

    起哄声此起彼伏。『高评分小说:雨寒书屋

    雪斐被气氛推着也走上台,抱起琴,在木椅落座。

    他背上肩带,把琉特琴斜扣在胸前,琴首靠向自己;低头,指尖轻拢慢捻,头微微偏着,简单测一下音。

    黑泽尔这时在闭眼沉浸在乐曲里。

    直到副小调的旋律忽然加入一道不够和谐的弦音。

    睁眼。

    抬头。

    他一怔,手上险些弹错。

    两人的调子一开始并不完全合拍。

    为配合上,黑泽尔放慢,雪斐追快;雪斐变缓,黑泽尔却又急了。

    调整,错过;错过,调整。

    两人都忍俊不禁,视线一时交汇,手还在弹,脑子忘了,音乐却在这不知不觉的一刹那完美无瑕地融成一曲。

    有人手舞足蹈。

    有人干脆拎起锅碗瓢盆,叮叮当当,也作半个乐师。

    欢笑声、拍手声、脚步声,吼着、唱着,轰轰闹闹地叠成混乱而喜乐的氛围。

    狂欢一直持续到天色泛白。

    期间,雪斐被拉去喝酒。

    “来,小家伙,是男人就喝一口!”

    酒杯刚递到他面前,就被另一只手挡住。

    黑泽尔阻止:“他还小,他不能喝。”

    “你为什么管别人?”有人起哄,“怎么,你们是朋友?”

    “不是。”雪斐立刻接话,端起酒杯,“我跟他今天才认识,并非朋友。”

    话毕,仰头——

    咕噜咕噜。

    一口灌下。

    杯底朝天。

    黑泽尔再次诧愕。

    大叔们爆发出一阵掌声和高呼。

    “人不可貌相啊!”

    “小家伙居然是个海量!”

    “好,好——小伙子,你现在跟我们喝过酒,也算是‘客友’了!”说这话的人美滋滋的,显是为自己的现学现卖而得意。

    “‘客友’?跟谁?”雪斐用袖子抹一把嘴。

    “跟我们,”大叔拍桌子,爽朗地说,“也跟骑士先生。来,大家,敬无所不能的骑士先生,今天不醉不归!”

    散筵时已一片狼藉。

    杯盘散乱,桌椅歪斜。

    大叔们勾肩搭背地离开,打着酒嗝,一步三回头,高兴地嚷嚷:“客友,真高兴认识你们!再见,再见,光明神在上,愿祂祝福你们!”

    雪斐喝了不少,但他是个天生的千杯不醉,仍保持清醒,只是情绪高涨。

    他自觉玩得十分尽兴,与老板道别。

    老板叫住他和黑泽尔,“金发小伙子,骑士老爷,要不要用个早饭再走?我请客。”

    雪斐摸一下水饱滚圆的肚皮,笑眯眯摆手:“不用啦。”

    他走出门的同时,黑泽尔顺理成章、亦步亦趋地跟在边上,便这样结伴而行了。

    “下次再来啊!”老板热情洋溢,“两位免费、不、我是说——杰出的大音乐家!”

    天际露出欲曙的半明。

    环抱小镇的山峰群峦静默幽立,碎星愈发地淡去。

    黑泽尔的脚步如他的心跳,快也不是,慢也不是。

    雪斐低着头,一边蹦跶地走,在玩留心不要踩石板缝隙的小草的游戏,一边,像是意犹未尽地延续刚才的派对,嘴里哼吟小调儿。

    他的唇被烈酒染得如玫瑰花瓣,颜色靡艳。

    所谓使人想要一吻的芳泽正是如此。

    倏然间。

    雪斐若有所感地停下脚步,羽睫微翕,轻掀眼皮,与黑泽尔又一次地对上视线。

    好美的蓝眼睛。

    黑泽尔想。

    是倒映天空的深邃的蔚蓝,时人以蓝眸为美,许多人都自诩是漂亮的蓝眼睛,但深浅不一,而他在宫闱中见到的,多是死沉沉的磁蓝,又或是闪烁精于算计的光。

    在雪斐背后,太阳终于攀至山巅,嵌在灯塔顶端,像点燃一支火炬。

    微芒的琉璃色的黎明之光,廓在这个漂亮少年的身上。

    黑泽尔什么也想不到,什么也听不见了。

    他的心口一片宁馨,蓦地,涌出诗来——

    shines,yetunspotted;thoughitfall

    frohepurefountainofeternalday.

    那滴露,那道光,自永恒之日的清泉流淌。*

    .

    回屋。

    解下外衣,搭在椅背上。

    匕首则放在枕边。

    黑泽尔情不自禁地看向墙壁,一壁之隔的房间里就住着雪斐。

    他们变要好了呢。

    方才在路上,呶呶不休地聊了好多话。

    ——主要是雪斐说。

    “骑士先生,你平时也这样爱照顾人吗?”

    “不是对谁都这样。”

    “你一定很有女人缘吧——其实,在见到你前,我是从几个姑娘那里听说的你,她们很迷恋你,还有已婚的,说爱你爱的想和你私奔呢。”

    他连忙自辩,“我绝没有对哪位女士做过不绅士的轻浮之举,那有违骑士准则。”

    “那你以后可得注意些,不然,迟早会闹出祸事。”雪斐好心好意地说。

    在最后进门前。

    雪斐好似憋了不知多久地,嚅嗫地问:“其实,我、我有一个失礼的问题,想要问您,骑士先生……”

    “你尽管问。”黑泽尔说。

    “你这样有男子汉气概,应该没有任何同性恋倾向吧?”忐忑地。

    “……”一怔,答,“没有。”以前没有。现在,有点不知道了。

    “太好了,”雪斐如蒙大赦,脱口而出,“你不是男同,我也不是。”

    注视他的双眸一会儿,笑起来,“那么,我们算是半个朋友了。”

    黑泽尔哽住。

    不敢直视,却又难以回避,“……嗯。”

    回忆着。

    黑泽尔捺了下隐隐作疼的额角。

    他的痼疾又发作了。

    偶尔如此。

    他从行囊里取出一个小药盒,银制雕鸢尾花,里面是几粒棕黑的药丸。是安神止痛的药,有助于提高睡眠质量。

    他的睡眠一向糟糕。

    从有记忆以来,生活便排满课程,每分每秒都要精打细算,不断压缩睡眠时间。加上中过几次毒,虽死里逃生,可也留下后遗症。以至于到后来即便有时间,也睡得很少且浅。

    像只野兽,从不睡沉。

    许多事教会他,那与把自己的喉咙递到死神的刀刃上无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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