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不可能轻易放弃、转身回去——他的两位救命恩人,正身陷险境!

    机械师自认并无半点骑士精神。

    他这一生不做违法犯罪的恶事,却也从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充其量,不过是个小市民、普通人,循规蹈矩。

    他些少的一点勇气全用在家人身上。为了孩子,他可以一头扎进树林里,不眠不休。那时来自血缘的爱,无需理由。每个父亲,都会为了自己孩子的安危而奋不顾身,不是吗?

    至于镇子里有人失踪的讯闻——

    那些年死掉的、疯掉的、下落不明的……他从前并非没听说过。

    只是每一次,他都对自己说:轮不到我。

    怪物抓住了,孩子救回来,他阖家团圆,或许该带上妻儿直接一走了之,找个安全的地方重新生活,才是明哲保身的选择。

    何必要把性命搭进去?

    然而,他偏偏一直想起,在山间的路上,与小神父的问话:

    “我是说……神父先生,你图什么?你为陌生人冒生命危险,你做这些,教廷有奖赏吗?”

    那孩子明明那么瘦弱,风一吹就要倒了似的,一看就是家里娇生惯养出来的。

    他站在骑士老爷的身边,才到人家的胸口,细胳膊细腿都抖个不停,却始终没有后退,一直在想办法。

    “没有吧。”

    雪斐挠挠头,语气温和又困惑,“非要找个理由吗?”

    “大家都怕受伤,这很正常。”

    “可我想,如果人人不付出,这个世上就全是胆小鬼、小气鬼,那多没意思呀。”

    “我知道我傻。有些人会笑话我,但我不打算改。让他们做聪明人,而我做蠢才,哈哈,我不介意。我做这些,是因为我喜欢、我乐意,现在,我得到了成就感和满足感。”

    “至于教廷给不给奖赏——我不在乎。”

    真是赤子之心。

    机械师想,这样的纯粹,活到他这岁数,早就不信了。

    若是换作以前遇见类似这种人,他或许还会在心里冷笑:这不是冤种吗?我看你能天真到几时?

    可看着小神父,却只剩下一个念头:

    唉,是个好孩子。

    愿神的好运,永远眷顾他。

    他还记得,那时骑士先生走在一旁。

    虽未出言附和,可眼神却柔软的不像话。

    那是一种无声的认同。

    就像是在赞许小神父的灵魂。

    “蠢材,蠢材……”

    机械师小声叨咕,嘴角扯出一丝苦笑,“想来人这一辈子,总得做一回蠢材的。”

    决意,终于下定。

    可要怎么和妻子开口呢?他才回来,又要害她担惊受怕了。

    机械师一转身,却发现妻子不知什么时候已回到屋里。

    她取来一身他们家最贵重的男装,又把攒下的银钱通通装进荷包,“去觐见男爵先生,穿这个不算失礼,够体面了。这些钱你都拿上,该打点打点,不然,那些看门的势利眼没好处,连话都不替你传。”

    机械师的胸口涌起一股暖流。

    果然是夫妻,心意相通。

    “去吧。”

    她抖开披风,像在为一个出征的勇士整装。

    口吻异常毅然坚定,“——我宁愿我的孩子有一个胆壮心雄、知恩图报的死父亲,也不能让他有一个胆小卑怯、自私自利的活父亲。你要为孩子做榜样!”

    “……”

    机械师霎时汗流浃背,喉咙发紧,“我也不一定会死吧?!老婆。”

    “那最好。”

    妻子轻轻一笑,替他把披风扣好,“不然我一个人带孩子,会很辛苦的。”

    正式拜见未果,连个鬼影都没见着。

    机械师只好端下耐子,沿围墙寻找。

    按照孩子的说法,城堡西南边角,应当有一处能容一人通过的狗洞,他正是从那里逃出来的。

    “你还记得什么别的细节吗?”

    “有水。……旁边,还有棵无花果树。”

    天色渐暗。

    机械师越找越急。

    索性,他攀上一段被藤蔓覆盖的矮墙。

    若是被发现,主人家把他就地处决,也是合理合法的。

    就在这时——

    “喂,大叔。”

    “!”

    机械师吓得险些失手摔下去。

    他抓紧石隙,有一只手从上面探下,牢牢地握住他的手臂。

    抬头看去。

    一个人影正蹲在墙头,姿态轻巧得像只猫。

    “彼得先生。”他惊喜。

    “你怎么来了?”彼得问。

    机械师气喘吁吁地翻过墙,刚落地,心跳还未平复,便压低声音,把孩子醒来以后说的事飞快地讲了一遍。

    彼得眉梢一动,收起嬉皮笑脸,“我也觉得那红毛胖子看上去不像个好货。……放心,我老板和小神父也不蠢,我们早都戒备着呢。”

    “今晚,本来就打算将他调查清楚。”

    “那你快告诉他们啊!”机械师急道。

    “等会儿,”彼得摆摆手,“眼下,他们正在晚宴。”

    “坦塔罗斯的宴会。”机械师叹气。

    “哈哈,别担心,我老板同我计划好了——我们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下半夜,月到中空之时便动手。途中要是有任何岔子,他会给信号。刚才我在树上,大老远就听见你瞎嚷嚷,便过来看看是怎么回事儿,我来之前还看了他们一眼,在等开饭,什么事儿也……”

    说到这,他突然停住。

    想起来了。

    不。

    不太对劲。

    自黑泽尔和雪斐入席落座后,两人几乎没有变过姿势。

    而且,是闭着眼的。

    诚然贵族要保持仪态,但也不至于如人偶一样,纹丝不动。

    .

    奇怪。

    黑泽尔回到房间,坐在床边,静凝沉想,剑靠在手中。

    宴会很顺利——至少表面如此。

    男爵姗姗来迟,神情略显疲惫,却并未失礼。酒水、食物、谈话、音乐,都在分寸之内,大致无异常。

    ……除了他对乔儿先生过分周到。

    多次介绍菜色,又夸那身衣服穿得漂亮。在妻子面前竟也毫不避讳,赤/裸裸地流露出的好/色意味,十分冒犯。

    让他极为不舒服,因而故意几次出言打断。

    太顺了。

    顺得像一场精心排演、无懈可击的戏剧。

    他摩挲着剑柄,目光越过窗棂,望着月亮缓慢攀上夜空,反复回忆着宴会中的每一个细节。

    不。

    在宴会中途,有那么极短暂的瞬间——他的意识像是被什么轻轻拨了一下。

    这是一种来自本能的直觉警告。

    他一向相信这种感觉。

    毕竟迄今为止,他正是凭此有惊无险地度过无数个生死交睫的危机时刻。

    是什么呢?

    黑泽尔想着,靠在床柱,打算闭目浅眠一会儿。

    静候深夜的来临。

    “啪嗒、啪嗒……”

    门外走廊上,跫音渐近。

    停在他的房间外。

    “咚咚咚。”

    叩响。

    “谁?”黑泽尔问。

    “是我。”

    乔儿先生的声音响起,“我换好衣服,来找你了。我有些害怕,能让我和你待在一块儿吗?”

    语调轻缓而任性,像拿准了他一定会同意。

    不是说好了午夜碰面?

    这家伙,真是娇气的一刻不护着都不行。

    黑泽尔为他开门,只一眼就僵在原地。

    乔儿先生换的不是便于行动的衣服,而是前天夜里在旅馆穿的白色睡袍。

    风吹来,柔软的棉布料鼓了一鼓,整件衣裳像一朵被托起的铃兰花,被裹着的、他的身子则是纤巧的蕊心。

    黑泽尔用板起脸来克制泛起的热意,先放他进来,反手关上,尚未转身就沉声问:“你怎么换睡衣了?在想什么?难道等会儿打算穿这样在城堡里跑来跑去吗?……”

    教训还没完。

    转头就看到乔儿先生轻车熟路似的往他房间的床上一窝,像只冬天寻暖和的小猫一样,毫不见外、全无防备地钻进被子里去了!

    还对他说:“休息总要休息好,不穿睡衣我没法睡安稳,我要舒舒服服地睡。”

    “你太没紧张感了,我们现在很危险。”

    黑泽尔生闷气地围着床踱步一圈,可,到底没舍得把人拎出来。

    漂亮的少年神父从被子里钻出个金绒绒的脑袋,冲他一笑,“这叫张弛有度,”举起挂在脖子上的十字架念珠晃了晃,“我这不是戴着吗?而且,我腿真的疼。”很委屈,“你的护具太硬,我早说过了,把我的腿根都磨破了。都怪你,骑士先生。”

    黑泽尔脑子一空。

    他也不知自己在说什么,“……我这儿有很好的外伤药。”

    雪斐把被子都踢到一边,趴着,微微陷在柔软的床垫里。床单是凝脂色的绸缎,平整顺滑,没有勾一点丝。

    他把睡袍撩到露出腿上的伤。

    月光像轻吻在他柔软雪白的皮肤,毫无瑕疵。这种细腻的光泽,叫黑泽尔想到他有一套从东方高价购得的甜白瓷茶杯,拿在掌心把玩,薄可透日。

    他的呼吸不自觉地也放低了,走过去,单膝跪在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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