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两层衣衫与他共振,急促的呼吸间带着淡淡药香,那是她为他日夜熬制安神汤时染上的气息。

    太凰不知何时已蹲坐在侧,口中叼着嬴政的战靴。帝王这才发现沐曦血跡斑斑的双足,喉间顿时溢出声压抑的低吼,扯过自己猩红大氅将她牢牢裹住。

    疼不疼?

    沐曦摇头,她指尖刚触到他新添的箭伤,整个人就被猛地揽入怀中。嬴政的下頜抵在她发顶,战甲冰冷的金属硌得人生疼,可胸腔里那颗跳动的心脏却烫得惊人。

    瘦了。

    这两个字裹着北境的风沙,沉重地落在她耳畔。

    远处传来将士们善意的哄笑。嬴政突然托起沐曦后颈,在十万大军注视下,将唇重重压上她的额间。

    闭眼。

    沐曦顺从地闔眸,只觉身子一轻——帝王竟当眾将她打横抱起。夜照默契地屈前蹄,嬴政跃上马背时,沐曦听见他在耳畔哑声道:

    回家。

    白虎仰天长啸,惊起满城栖鸦。

    城门外,十万玄甲齐声顿戟。沐曦在震天动地的恭迎王上声中仰头,恰好看见嬴政唇角未愈的裂伤。她突然明白那帛书上的血跡从何而来——

    帝王在写下「勿念」二字时,必定是咬着牙吞回了满口血腥。

    ---

    咸阳宫·汤泉殿

    氤氳水气中,沐曦的指尖悬在嬴政背脊上方寸许。那道从右肩斜贯至腰际的刀伤已经结痂,在烛火下泛着狰狞的暗红色,像一条盘踞在玄鸟刺青上的蜈蚣。

    燕丹残部的勾戟所伤。嬴政突然开口,水珠从他低垂的睫毛滚落,淬了毒,溃烂了半月。

    沐曦的呼吸一滞。

    她小心避开伤口,用丝帕蘸着药汤轻拭周围肌肤。当触及腰腹时,金红凰纹在烛火下流转,那些新伤旧疤反倒让刺青更显鲜活,仿佛浴血重生的凤凰。

    这里...她的声音比药汤上的蒸气还轻,是不是又没让军医及时拔箭?

    嬴政低笑,水波随着胸腔震动漾开:孤若说等不及,曦信不信?

    药盏突然翻倒。沐曦还没反应过来,腕间一紧,整个人已被拽入池中。

    温泉水瞬间浸透纱衣,嬴政掌心贴着她后腰的凤纹,恰与他腹间的金红刺青相映,将人牢牢按在怀中。

    别哭。他舌尖卷去她眼角的泪,玄鸟既归巢,凤凰当展翼。

    沐曦的拳头落在他肩头,却被他顺势扣住手腕按在池壁。

    太凰在殿外甩了甩皮毛的水珠。透过雕花屏风,能看见两个身影渐渐沉入雾气深处。沐曦的玉簪不知何时已漂到池边,簪头凤凰的眼中嵌着的明珠,正映着纠缠的人影。

    ---

    《地牢刑审》

    黑冰台地牢·子夜

    玄铁火把在阴湿的牢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嬴政踩着徐夙断腕处淌出的血泊,战靴碾过碎骨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齐国的厨子。

    帝王指尖把玩着一枚青玉酒盏——正是徐夙每日为沐曦盛忘忧的那只,倒是很会挑器皿。

    徐夙仰头咳出血沫,染血的牙齿咧开一个笑:王上可知...凰女执盏时,小指总爱轻叩盏底?

    喀嚓!

    嬴政突然捏碎酒盏。瓷片扎进掌心,血珠滴在徐夙脸上: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记她的习惯?

    太凰在阴影中踱步,金瞳锁定徐夙喉结。嬴政却抬手制止,从袖中取出那卷誊诗的竹简:《关雎》《卷耳》《汉广》...

    每念一个篇名,就将简牘拍在徐夙伤口上,齐王教你用《诗经》诱凤凰?

    徐夙浑身痉挛,嘶哑的嗓音却在地牢炸开惊雷:

    秦王可知...凤凰本该翱翔九天?

    血沫从他唇角溢出,你剪了她的羽翼...把她养成笼中雀...这也配叫爱?

    爱?

    嬴政突然掐住他下巴,强迫他看向墙角——那里摆着熔毁的酒器残骸,扭曲的铜胎中隐约可见未化的迷心散。

    用鴆毒染指凤凰——帝王的声音比地牢寒冰还冷,也配问寡人何为『爱』?

    嬴政指节捏得发白,玄镜立刻将烙铁压上徐夙肩胛。皮肉焦糊味中,徐夙竟笑出声:您...连《山海经》都不敢让她读全...怕她看见...凤凰涅槃需浴火的真义...

    放肆!玄镜的刀鞘重击徐夙脊背。

    徐夙咳着血瘫倒在地,却仍死死盯着嬴政腕间平安结:我...确实下了药...

    他突然剧烈抽搐,但王上给的囚笼...才是真正的迷心散...

    太凰的咆哮震落墙灰。嬴政缓缓蹲下,龙纹佩玉垂到徐夙鼻尖前:你说寡人囚凰?指尖挑起对方下巴,那寡人便让你看看——

    玉坠突然翻转,露出背面微雕的咸阳宫全图。沐曦的寝殿被朱砂圈出,旁边刻着蝇头小字:「梅影伴君生」。

    她亲手栽的梅树...嬴政的声音突然染上温度,比你的毒酒更醉人。

    玄镜适时呈上密报。嬴政扫过徐夙与齐王往来的暗语,忽然低笑:『东海明珠,永映秦月』?

    指尖划过徐夙心口,那便剜了你这颗『明珠』...

    太凰的利齿精准衔住一柄薄刃。嬴政执刀抵住徐夙左胸时,刃面倒映出沐曦系在他腕上的平安结——

    放心,寡人不杀你。刀尖刺入皮肤,要你活着看齐都化为焦土。

    ---

    《五千铁骑震临淄》

    齐国·临淄城外

    王翦的白鬚在东海咸风中飞扬,五千玄甲秦军静立如墨色礁石。城楼上,齐王建的冠冕歪斜,手中青铜觚噹啷滚落——酒液在女墙上溅出蜿蜒的痕跡,像极了徐夙断腕的血跡。

    齐王可知?

    王翦的声音不疾不徐,却让护城河的水面泛起涟漪,贵国送来的蜜饯梅子...  他突然扬手,亲兵捧出鎏金漆盒。盒盖开啟的刹那,数百枚梅核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每颗核缝里都嵌着淡紫色的粉末,正是徐夙调製的「迷心散」。

    齐国丞相踉蹌后退,踩断了腰间的玉佩。那玉上正刻着「东海明珠」四字,此刻在阳光下刺眼得可笑。

    至于徐夙...

    老将军突然跺了跺战靴,尘土飞扬间,半截竹简残片翻滚而出。那上面沐曦誊抄的《卷耳》诗句已被血污浸透,而空白处密密麻麻写着:

    「以情为刃,枕边諫言」

    「若諫不成,药乱其心」

    「东海明珠,永映秦月」

    一阵腥臊味突然弥漫开来。齐国的上大夫瘫坐在地,官服下摆渗出深色水痕。

    就在此时,天际传来一声尖锐的鹰唳。王翦抬头,看见墨电在天空盘旋,爪下似乎抓着什么闪亮的东西——

    王上让老臣问一句...

    他故意顿了顿,五千秦军同时跺戟。大地震颤中,那句质问如惊雷劈下:

    你的东海明珠,是要用来祭我大秦战旗的么?

    ---

    齐王宫·深夜

    齐王建的王冠歪在案几上,九旒玉藻纠缠如乱麻。殿中弥漫着汗臭与熏香混杂的浊气,叁十馀名重臣的争吵声在樑柱间嗡嗡回荡。

    临淄尚有五万守军!

    司马田穆莙拍案而起,竹简从袖中哗啦啦滑落——那上面记载的实数是两万七千老弱。

    上卿田稷突然冷笑:徐夙那竖子用迷心散时,可想过会连累我等?

    他故意踩碎地上半枚梅核,紫色粉末粘在鞋底,像一道丑陋的疤痕。

    廊下传来侍从惊慌的脚步声:报——秦军在城外垒土为台,台上摆满了...

    摆满什么?齐王猛地抬头,冠冕鐺地砸到青铜盏。

    摆...摆着徐夙大人调酒用的器皿...侍从伏地颤抖,王翦将军说...说要在台上煮梅酿酒...

    一阵死寂。

    太史令手中的龟甲喀地裂开,眾人脸色霎时惨白——谁都知道,这意味着秦军要当着齐人的面,用徐夙的毒酒之法炮製一场杀宴。

    曲廊转角·子时叁刻

    大夫晏桓拽着将军孟璋的袖甲,两人影子在月光下扭曲如鬼魅。

    看明白了吗?

    晏桓从怀中掏出半块虎符,王翦白日展示的梅核,有叁颗是出自你夫人之手。孟璋的瞳孔骤然收缩。那些送给徐夙的齐宫特製梅脯,竟成了催命符。

    五国已灭,秦王缺的不过是个由头。

    晏桓的指甲掐进对方腕肉,徐夙这蠢货把刀柄都递到嬴政手里了!

    远处传来宫娥的惊叫。二人回头,恰见田稷带着侍卫逼近齐王寝宫,月光下的剑锋亮得像条银蛇。

    今夜子时...孟璋突然压低声音,北门守将是田穆莙的侄儿。

    晏桓摸出份竹简:  徐夙的毒酒,田稷的逼宫...指甲掐进对方腕甲缝隙,你以为我们还有选择?

    夜风吹散未尽之语,唯馀廊下两滩冷汗的痕跡,渐渐渗入青砖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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