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挣扎彻底停下了,水面没有了一层一层漾开的波纹,也没有成串冒出来的气泡,玄心空结终于看清了夜弥的脸。

    表情定格在最惊恐的一瞬,眼睛睁得格外大。

    人类是不会这样做的。

    人类在杀害自己的同类的时候,自身也会感觉到痛苦和恐惧,就像夜弥那样。

    所以夜弥没能杀死她,而从那天开始,玄心空结真正地成了一个“怪物”。

    如果那个时候死掉的是她就好了。

    夜弥一定可以比她活得更好,夜弥其实才是想要活下去的一个啊。

    *

    对活着没有向往,对死亡就不会有惧怕。

    而连生死这种问题都变得无所谓了之后,其他的一切也都显得不值得一提了。

    她见过太多一般人在死亡面前的徒劳无功的挣扎,明明没意义不是吗?明明所有人都会走向那样的结局,可他们还是会挣扎。

    她问他们为什么要挣扎,但她得不到一个答案,得到的只有无休止的乞求或者咒骂。

    她不理解他们,他们也不理解她。

    这很正常,因为她是怪物嘛。

    她是……怪物嘛。

    “你不也只是个……”

    “普通人类吗?”

    *

    谁?是谁在说这种荒唐的话?

    明明都不了解她,明明一点都不了解她,凭什么敢说出这种不负责任的话呢?

    她不是人类,她就是这样的怪物。

    她只能是怪物,是混迹在人类世界当中的孤独的怪物,她不必去理解别人,也不必被任何人理解。

    成为一个人类是一件无比困难的事,所以只要当好一个怪物就行了吧。

    可为什么成为一个怪物也这么难呢?

    她的身边没有另外一只一模一样的怪物,所以在遇到问题的时候,她只能自己想办法。

    没有任何人能告诉她答案,没有任何人能教会她接下来怎么办才是正确的。

    她是一只孤独的怪物,在这个满是人类的世界里跌跌撞撞地长大,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会变成什么样。

    但她原本也不必知道的,只要凭借心意随便活下去,一直到死去,这样就可以了。

    她原本是这样想的。

    可事情还是逐渐变得不对劲起来了,变得复杂到让她无法理解,变得让她觉得困扰。

    事情都是在遇到那个人之后才开始变得不对劲起来的。

    诸伏高明。

    都是因为遇到了他。

    *

    最开始的时候,玄心空结对那个男人没什么特别的想法,她只知道他是个智多近妖的男人,是长野的“孔明”。

    他们之间会产生交集,只是因为她在人群中看到他的时候,忽然觉得自己或许可以借着这个人的力量来对付长野分部的那个老狐狸,还能从他身上找到一点乐子,于是她就那么做了,设下圈套,主动接近他。

    诸伏高明很清廉也很正直,玄心空结知道,她没办法用利益和金钱收买他,也不太可能拿什么把柄来威胁他,于是趁手的武器似乎只剩下了男女关系。

    很幸运,他是个男人,一个正常的、健康的、会对女人产生感情的男人,而她刚好是个挺讨男人喜欢的女人。

    尽管玄心空结不太理解人类的感情,但只是构建一个蜂蜜陷阱而已,也不需要她来理解感情的本质不是吗?

    她只需要魅惑那个人就可以了,只要用美丽蒙蔽他的眼睛,用温柔搅扰他的心神,用欲望这张华丽的包装纸把空无一物的关系装点得漂漂亮亮,然后驱使他按照她的想法做事,只要这样就足够了。

    抱着这样的想法,她开始频繁地出现在他的面前,用那些精心设计的言行撩拨他的思绪,一点一点乱了他的分寸,将他一步一步地困在她身边。

    本来是这样的,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可从什么时候开始,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呢?

    是他拿着费力弄到的证人保护计划,说想要给她一个家的时候吗?

    是他牵着她的手,带着她一起逃离那个被神掌控的村落的时候吗?

    是他从爆炸的气浪里护着她,从二层楼的高度一跃而下的时候吗?

    不,或许比那些都还要早。

    他第一次来教堂找她的时候,手里捧着一束很美的紫丁香花,午后的阳光透过玫瑰彩窗,在地面上铺成梦幻的光路,穿着墨蓝色笔挺西装的男人在那上面走过,一步一步走向她。

    太漂亮了——或许用这样的词汇来形容一名二十七岁的男性并不很恰当,但那个时候,她脑内只有这一个想法。

    诸伏家的男人,实在都很漂亮,像是梦境一样漂亮。

    漂亮到让人想要触碰,想要占据,想要梦境不要醒来。

    那段时间里,她扮演得太像一个“人类”了,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几乎要成为一个“人类”了。

    他们牵手,他们拥抱,他们接吻,他们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过着仿佛一般人的生活。

    可她不是。

    她不爱他。她不可能爱他。

    一个大脑前额叶畸形的人,是不会产生感情的。

    她不该感受不到,她应该感受不到的。

    那么她现在感受到的——是什么啊?

    “那是什么啊。”

    她问。

    “高明先生、告诉我、那是什么啊?”

    “我是什么啊?”

    *

    致.幻.剂会侵蚀人的神经,催化人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渴望。

    玄心空结觉得自己现在的身体格外轻,神经在多重折磨下反倒有些麻木了,再多的痛苦也感受不到了。

    她无法思考,也似乎不需要思考。

    她是怪物啊,是只需要听凭本能任意妄为的怪物不是吗。

    怪物是不需要思考的,怪物是不需要考虑后果的。

    她的手里握着刀,沾满飞溅起的血肉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怪物。”

    她似乎听到了那个男人用惊恐又颤抖的声音这样说着。

    “是啊。”

    手里的刀直直的落下,破开皮肉的感觉尤其清晰。

    “我是怪物。”

    抬起。被血浸满的刀又带起一阵血肉飞溅。

    “我就是这样的怪物啊。”

    一下。

    一下。

    她重复着这样的动作,嘶哑的声音也跟着一遍一遍地重复着那个答案。

    “我是怪物。”

    “就是这样的怪物。”

    “就是这样的怪物啊。”

    空气中似乎传来了谁的哀嚎声,又或者没有。

    玄心空结听不到。

    空气中似乎飘着铁锈味,夹杂着花香,也可能没有。

    玄心空结闻不到。

    她什么也感受不到。

    她像是坠入了一个幻境,像是坠入了那场旧梦,但她不想沉溺在其中,于是她一遍一遍地如此提醒着自己,提醒自己这样的现实,提醒自己这个唯一确定的答案。

    她机械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举起刀,然后落下,再举起,再落下。

    刀锋一次一次地破开模糊的血肉,有几次甚至透过那副不成形的躯体,钉入了地面的泥土里,以至于拔.出.来的时候都有些费力。

    远处好像传来了脚步声,好像有谁在呼唤她的名字。

    声音熟悉的像是幻觉。

    或许那的确只是幻觉吧。

    所以她没有停下,只是继续麻木地重复着动作。

    怪物。

    怪物、怪物。

    ——诸伏景光赶到现场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画面。

    *

    青年的脑内有一瞬是完全空白的。

    事实上,这并不是他第一次看到她杀人,但是他从来都没见过她这么……这么疯狂的模样。

    像是一只发了狂的兽,像是一只没有理智的怪物,她重复着嘶哑又奇怪的笑声,重复着、无意识地将刀落下。

    她面前的人早就断了气——事实上,那其实很难被称为“人”了。模糊的血肉堆在一起,让人有些生理性的反胃,被血浸满的面部也早就辨不出原样。

    可她无知无觉,只是如同坏掉的机械玩偶一样地重复着、重复着、不断重复着动作。

    仿佛疯了一样。

    *

    发生了……什么?怎么会这样?

    这样疯狂又残忍的一面,才是她……真正的模样吗?

    是啊,这样才更符合一个犯罪者的测写,这样才更像是一个组织的高级成员不是吗?

    作为一个警察官,他应该认清这样的事实,他应该彻底看清她的真面目,然后忘掉之前的那些痴妄。

    可他现在在想什么呢?

    在看到这种场景的时候,在看到她化身一只咆哮的兽,将自己面前的猎物撕碎的时候,他居然感觉到了一点……

    悲伤?

    她在悲伤?

    在为什么悲伤?

    为了这个惨死在她面前的人,为了这场七零八落的野营?

    不,她在为自己悲伤。

    *

    双腿有些沉重,像是被这样的画面钉在地上似的,但诸伏景光还是动了起来,一步一步地来到了她的身旁。

    他伸出手,擎住她的手腕,阻止了她下一个刺落的动作。

    他说:“够了,已经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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