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林。

    树叶在身侧穿过,借着稀薄的星辉,诸伏景光似乎看到了遥远的地方有一道单薄而瘦弱的身影,缓缓地,从灯火所在的地方向暗处前进。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道身影和他隔着树林交错而过。

    他短暂地和她擦肩而过,却没能改变她命运的轨迹。

    第87章 永夜极光(七)

    失去了对那副身体的控制权之后,事情便开始急转直下。

    真正的城川澈将圣女有意出逃的消息报给了祭司。

    毫无意外的,祭司带着浩浩荡荡的信徒们,将那片树林团团包围。

    照明的手电光撕裂黑夜,将整片树林漆了一层惨白色。

    诸伏景光不知道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因为城川澈也并没有参与进后续的行动当中。

    城川是虔诚的信徒,是离“圣女”最近的人。为了表示对神,对教团的忠诚,他自己主动接受了惩戒,在刑罚室里呆了三天三夜。

    长鞭落在少年人的身体上,撕裂皮肤。诸伏景光其实并不能感受到疼痛,但那每一道鞭痕,却都仿佛烙刻在他的灵魂上。

    在那之后,他再也没见过玄心空结。

    她那时带着什么样的表情呢?

    在发现答应要带她离开的人没有履行约定,而是将她拖入了更深的地狱,她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呢?

    诸伏景光不知道,他也不敢去想。

    可即使他不去想,脑海中依然会时常浮现,那张毫无表情的面孔,那双空洞到仿佛没有灵魂的眼睛。

    很后来,在城川澈养好了那一身的伤之后,诸伏景光才借着他的眼睛知道了之后的事情。

    祭司死了,死在那个晚上。

    那是那个失去灵魂的少女,对命运做出的最后的反抗。

    接任祭司的是前代祭司的妻子,是少女生物学意义上的母亲。

    她将那个浑身浴血的少女关在了狭小的房间里。

    村里逐渐出现了流言,有人说圣女受到了恶魔的蛊惑,说她正在失去圣女的品格。

    可到底谁是恶魔呢。

    村民们曾经敬重她,曾经疯狂地崇拜她,可说到底,他们爱的也不过是那样一个幻影,是她背后代表的神明。

    而现在,他们害怕她被神厌弃,更害怕他们自身会因为圣女的失格而被神厌弃。

    他们并不爱神明。

    他们爱的只是被神明眷顾的自己。

    为了他们的信仰,为了他们的私欲,他们可以毫无芥蒂地摧毁一个少女的身心。

    他们不许她拥有自我。

    她从来都没有被允许过作为“自己”而存在。

    可她存在着。

    【如果神明要靠吞噬少女的灵魂而存在。】

    【那么祂一定不是真正的神明。】

    【那么就算和超规格的存在战斗也无所谓。】

    【想成为,她真正的守护者。】

    *

    村子里逐渐开始变得热闹起来了,村子中央的祭坛被重新修葺装点,村民们也如同即将迎接新年一样欢欣。

    因为祭司下达了那样的指示,他们将迎来村子里最大的祭典,他们将用一场狂欢,写就一个无辜少女悲惨的结末。

    *

    撤离的过程姑且还算顺利。

    小西家虽然立场并不正派,但在安全措施上姑且也达到了国际规定的标准,船上的救生艇数量充足,加上船上的客人们到底也是大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情况又没到火烧眉毛的急迫时刻,在有很大几率逃生的情况下,没人会冒着自毁形象的风险和人拥挤。

    诸伏景光的意识尚且没有恢复,但眼下这个时刻,他也没法留在船上等待直升机的到来,只能暂且撤退到救生艇上。

    所幸救生艇当中也有些姑且还算宽敞稳固的,倒是勉强可以容放担架和一些简单的医疗设备。

    眼下这样倒是姑且还可以维持。

    但问题是之后。

    游轮上有停机坪,想要将病床搬运上直升机倒不是一件麻烦的事。

    但如果地点换到了海上,直升机无法降落,能使用的多半是吊梯。

    想要将一个昏迷中的重伤患平稳地送上飞机可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他现在生命体征稳定,这些设备倒是并不需要一起搬过去,况且直升机上的设备会比我们这里更完善。”

    “问题是他本人要怎么办。”

    “病人意识还没有恢复,身体不受控制,海上风大,吊梯也很难完全稳定。为了避免在空中出意外,得想办法固定。但是……”

    但是这样的操作对力量要求很高。更麻烦的是飞机在飞行状态需要保证平衡,如果吊梯上同时有几个身强体壮的人在,对于悬停在半空的直升机来说也是很大的风险。

    所以护送的人选毫无疑问是一大难题。

    “我来。”

    “交给我。”

    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在不同的方向响起,在半空碰撞,将船医夹在了中间。【新书速递:文月书屋

    医生紧张地看着眼前的两个人。

    金发黑皮的青年满脸不善地看着那个刚刚走进船舱不久的少女,少女的手里拿着枪,衣服和颊侧尚且沾着些已经干涸了的血渍。

    少女却没给金发男人一个眼神,她的视线从始至终都朝着一个方向,视线的尽头躺着那个尚未恢复意识的黑发青年。

    “樱桃白兰地。”

    降谷零语气不善地叫出了这个代号。

    “你又在打什么算盘?”

    事情是因她而起,如果不是因为和她搅在一起,或许诸伏景光也就不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降谷零没办法不去那么想。

    尽管理性告诉他,诸伏景光选择了她,诸伏景光选择相信她,或许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她并没有那么糟糕。

    但是在眼下这样糟糕的结果面前,他实在没有办法继续维持理性。

    他无法心平气和地接纳这样的现实,事情发展到了这一步,总该有人负责。

    说到底,他无法原谅玩弄挚友心意的这个女人,也无法原谅没能阻止挚友的自己。

    “我不知道。”

    玄心空结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种别样的坚定。

    她很少会如此直白地承认自己的无知,她总会用各种方式来伪装,来粉饰。

    但到了现在这个时候,在那个人的面前,她想,或许她可以尝试着不去做出那样的伪装。

    诸伏景光安静地躺在那里,安静到让她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于是她向他迈开步子,想要靠近,想要去确认什么。

    她不知道问题的答案,但她知道,他的身上一定有她想要的答案。

    她不知道,但她现在想知道。

    她会在未来知道一切。

    下一瞬,她被旁边伸出的一只手拦住了去路。

    玄心空结的脚步顿住,看着那只挡在面前的手,眉梢轻轻抖动了一下。

    接着,她一点一点地抬起了头。

    她望着降谷零那对含着敌意与纠结的紫灰色眼睛。

    玄心空结一向不会对挡住自己路的人宽容,如果换做以往,或许她会毫不犹豫地对他动手。

    但他是降谷零,是他的朋友。

    他是因为担心诸伏景光的安全,所以才要挡住她的去路。

    “你很在意你的朋友呢。”

    玄心空结开口。

    “伊达航说,因为景光选择了我,所以他也会相信我。同样的想法你应该也会有过才对,但你还是拦着我,因为知道我是组织的成员,因为害怕万一我真的会对他不利。”

    少女的声音平静,表情也同样平静,那双幽紫色的眼睛被船上暖色的照明灯点亮。

    “我没有计划,也不知道该做什么,但是我不会伤害他,从今天开始,从现在这一刻开始。”

    “因为我也很在意他。”

    降谷零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相不相信我其实也无所谓,你怎么想都无所谓,你做什么都无所谓,但是如果你继续阻拦我,让他的处境变得危险的话——”

    “降谷零,就算你是他朋友我也不会允许的。”

    “我知道你不想把他交给我,但是你应该也很清楚吧,你不是我的对手,所以你没有质疑我的权力。”

    “现在,让开。”

    *

    降谷零的心情非常复杂。

    他像是第一次认识眼前的这个少女——或者说这的确是第一次,因为在这之前,他对她的认识更多是来自组织成员的标签,来自那些并不完整的片段,来自他自身的推断与猜测。

    这是他和她第一次这样直接地对话。

    在拨开那些迷雾之后,在抛开那些算计之后,在去除掉那些复杂又无用的思考之后。

    降谷零才第一次意识到,她是一个真实的、立体的、普通又不普通的人类。

    是诸伏景光做出的选择。

    他没有理由继续阻拦她。

    他能相信她吗?

    直到现在,降谷零也得不到一个能让他百分之百安心的答案。

    但他也并不需要答案。

    看着她的眼睛的时候,降谷零就明白了。

    他明白,如她所说,她不会伤害他。

    她想保护他。

    *

    为了避免低吨位的救生艇被爆炸掀起的风浪波及,在离开游轮之后,分散开的救生艇各自驶出了很远的距离,原本如海上巨塔一样的游轮变成了一个遥远的光点,溶在海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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