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一个晚上说的话,或许比他过去的十一年的人生里说过的内容加在一起还要多。
简直就像是,要将这辈子所有的话一气说完一样。
灌注进船体的液体炸/弹起.爆.装置并不是传统的计时器与电信号的结合,它利用的是液体自身的渗透压,也正因如此,想要断定爆.炸的精确爆炸时间很困难。
与其等待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到来的爆炸,不如由他们这边来拆除少女手上的锁链,打开控制阀门,主动调控爆炸的时间。
于是在所有的救生艇都撤离到了安全地带之后,健太停了哼唱,单膝点着地面,半跪在铃木园子的面前。
“我会张开防护罩,在里面添加缓冲的材质。那样会有点难以呼吸,但爆炸的冲击不会维持太长时间,拜托园子稍微忍耐一下,真的,很快就会过去。”
园子微微点头,算作回应。
“防护罩能隔开大部分的热量,但是温度可能还是会比平时高。”
“爆炸的瞬间我们可能会被推出去,视角会转得很快,园子不要看,闭上眼睛就好。”
“不要怕,其他的事情都交给我,很快就会好了。”
少年絮絮地说着,像是生怕漏掉一个细节,像是生怕会让她受到一点惊吓与伤害。
他像是一个忠诚的骑士,守护着他的公主,他的王国,他的小小世界。
“现在——”
“我要开始了。”
*
清脆的锁链断裂的声音打破了地下室的安静。
机械吱呀呀地转动,下一瞬,两种不同颜色的液体冲撞在了一起。
爆燃的火焰裹挟着灼烫的温度,让空气一瞬间膨胀扩散,尖锐的爆鸣声几乎能撕裂人的鼓膜。
缩在防护罩里的少女紧紧闭着眼睛,屏着呼吸。
她能明显感觉到,自己所在的空间被什么席卷,她像是被丢进了滚筒洗衣机里,整个世界一片天旋地转。
失重的感觉让身体的五脏六腑都在翻腾,她几乎想要尖叫出声——但在充满缓冲材的空间里,在此起彼伏的爆炸声的掩盖下,她的声音根本无法传递出去。
无法呼吸。
无法动弹。
接连的翻滚让她一阵头晕目眩,她无法判断自己到底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自己会去到哪里。
她只能竭力地屏住呼吸,只能强忍着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拼命闭着眼。
不知过了多久,天旋地转的感觉才终于和缓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如坐在浪间的飘摇感。
混杂着硝烟气息的灼热空气涌入鼻腔,刺得鼻腔内柔弱的黏膜一阵刺痛。
于是她再也无法坚持,她猛地吐出一口浊气,接着大口大口地贪婪地呼吸起来。
她被带着强烈刺激的空气激得呛咳了好一阵。
接着,她感觉到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轻轻覆上她的脊背,一下一下地,温柔地帮她调整着呼吸。
她有些恍惚地张开了眼睛。
于是,她看到了那个少年。
那个……已经很难被称为“人”的,少年。
少年身上的衣料完全破烂不堪,露出了和人体近似的皮肤,皮肤表层上遍布着深深浅浅的伤痕。
伤痕下面并不是血肉,而是由金属的框架和电路板,上面时而会闪过一两道幽蓝色的电火花。
园子惊呆了。
她讷讷地看着眼前因为爆炸的冲击而有些变形的少年,她才发现,他的大半个身体都泡在海里,而她此刻所处的,是一快被爆炸分离出来的巨大的船板。
“健太君……”
园子的声音抖得厉害。
“怎么会……你……”
“……别看我。”
他说,声音也透出了轻微的电流音,听起来略有些失真。
原本费力地帮她顺气的手挪到了她的眼前,仿佛这样就能让她无视这样的现实。
他不想她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他不想她知晓自己身体里这样的真实。
尽管她已经知晓了,可他内心里还是卑微地祈愿着,别看,不要看。
仿佛只要她不看他,他就依然可以作为人类,存在于她的身边。
“怎么会变成这样,健太、健太不是很厉害吗!那为什么……为什么健太会变成现在这样,会弄出来这一身的……伤?”
园子用力抓住了健太的手。
用那双颤抖着的苍白手掌抓着少年的手。
声音陡然拔高。
那是近乎抓狂的质问。
不是在质问他为什么以这副非人的状态存在。
而是在问:为什么会受伤。
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即使他不是人类,她也依然关心他的安危。
因为他们是朋友,因为他也是她在意的人。
或许是因为内部的构造真的受到了损伤,也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健太的大脑卡顿了很久。
接着,他缓缓地,在那张略有些扭曲的面孔上挂起了一点笑。
他回握着少女的手。
“没关系的,园子,这样没关系的。”
“防护罩空间有限,而且只能单向弯曲,包裹住你之后,我就没办法进去了。”
“但是没关系,制造我身体的材料很强,即使是这种程度的爆炸也完全能够抵挡,我不会像人类一样有痛感,坏掉的部分,回去很快就能修好。”
“我现在送你去救生艇那边。”
“我的身体上也有搭载能推进的装置,像现在这样,很快就可以……”
“轰——”
刺目的火光再次亮起,几乎能将人灼伤的亮白剥夺了少女的全部视线。
新一轮的爆鸣声让少女的耳边出现了漫长的嗡鸣。
新一轮的爆炸猝不及防地将海上漂泊着的两个小小的孩子吞没,而在视野被彻底剥夺之前,铃木园子清晰地看到,有什么淡蓝色的东西飞快地在自己身周成型。
小小的船板在气浪和海浪的夹击下飘飘摇摇,铃木园子讷然坐在上面,像是化作了一尊失神的雕像,像是度过了比一个世纪更漫长的时间。
视野里的光点渐渐消退之后,眼前再没有少年的身影。
只剩下了空茫的大海,黑暗的,沉寂的,像一场轰轰烈烈的戏剧,彻底落下帷幕。
一切都,结束了。
第89章 涅槃于火(一)
诸伏景光再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医院的病床上。
空气中漂浮着浓重的消毒水的气味,四面的墙壁和天花板都是纯白色。
吊瓶里的液体缓缓滴落,顺着输液管向下安静流淌,有什么仪器在不远处,发出规律的滴滴答答的响声。
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真空。
以至于在醒过来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不太能回想起到底发生了什么。
梦境与现实的记忆交织在一起,让两边的边界格外模糊,以至于他有些分不清到底哪里是梦,哪里是现实。
他缓缓转动着视线,试图弄清自己现在所处的环境。目光在转到病床边的时候,便陡然停住——
那里伏着一道纤瘦的身影。
黑色的长发有些凌乱地垂落在颊侧,将埋在臂弯里的面孔遮了个严实。
脊背的弧线随着呼吸的幅度浅浅地起伏,似是睡得很熟。
有什么混杂在黑暗中的画面在脑内浮现,于是心跳也仿佛漏了一拍。
诸伏景光注视着那个熟悉的身影,那道,他仿佛已经彻底失去的身影。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产生了一种恍惚的不真实感。
他甚至不敢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已经醒了过来。
脑海中仿佛又燃起了烈焰,他一时间无法分辨,那究竟是红月的深夜,将她彻底吞噬的火焰,还是在纯黑的海面上将他们的身影点亮的火焰。
有些颤抖的,他抬起了自己的手,缓缓地、缓缓地向那道披着阳光的身影伸了过去。
想要触碰,想要确认,想要证明这是真实的,他的确已经醒来。
想要证明她就在这里。
“你醒了。”
少女略带沉闷的音色打破了空气中的寂静。
青年的手顿在了半空。
少女依然保持着原本的姿势,伏在床边,没有抬头,但在青年来得及回过神来之前,少女没被压着的另一条手臂倏的抬起,精准无误地捉住了他悬空的手掌。
她握着他的手,不容分说地将手指挤进了他的指缝,接着牢牢扣紧。
肌肉有一瞬的紧绷。
在皮肤贴合的瞬间,两个人的温度在掌心交错。
突如其来的禁锢感让身体本能地产生了抵抗的冲动。
但诸伏景光没有动。
他的手被那只手的温度包裹,被她蛮不讲理地禁锢。
短暂的僵硬后,他缓缓地、缓缓地,缓缓地收拢自己的手指,将指腹扣上了她的手背。
十指相扣。
她的拇指在他的手背轻轻扫过。
温柔的,掠起一阵浅淡的痒意。
“医生说你很快就会恢复意识,所以我一直在这里等,等了两天两夜。”
“我甚至有点怀疑那个医生是不是在骗我。于是我想,我就在这里小睡一会儿,如果我醒来的时候,你还没有醒的话,我就去杀了那个医生,然后换别人来重新给你治疗。”
“还好你醒了。”
诸伏景光稍怔。
那样的语调他并不陌生。
那是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