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说法似乎并不可靠。

    事实上,诸伏高明曾经调查过玄心空结的履历,在她出现的时候就已经查过。

    他知道玄心空结自在襁褓时期就一直生活在长野一家教会的福利院,十岁的时候,凭借一手出色的将棋水平被一位富豪看中收养,并得到资助,赴美留学。

    年中,她以十九岁的年纪拿下了博士学位,然后回到了长野,在一家科技公司入职,闲暇时会在教会做义工。

    所有的履历都是透明的,当中只字未提与“故乡”有关的事。

    那么她又是如何知道,这个古怪的村落是她的故乡呢?

    她身上有太多秘密了。

    而他想要更多了解她一点,哪怕只是冰山的一角。

    *

    露台上听不清外面的对话,轮船行驶的轰鸣声和海浪拍击船舷的声音将室内的声音切割得支离破碎。

    诸伏高明只能依稀听到,回来的人并不是景光,而是个陌生人。

    他思索了一下,接着将身形闪到了门边视线的死角,借着窗帘的缝隙,隔着露台薄薄的雾,观察着室内的情况。

    玄心空结的心情似乎并不算太好,尽管她的情绪没怎么外露,诸伏高明能看到的也只有她的背影,但他依然有非常明显的感觉。

    她的背挺得很直,垂落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勾动,仿佛下一秒,就会握成拳头探到背后——那是一个相当危险的信号,是带着敌意的标志。

    她在生气。

    发生了什么?

    十二月底北太平洋上的风很冷,即使诸伏高明身上穿的衣服并不单薄,也很快就被寒风吹透。

    室内外的温差在连接露台的玻璃上分隔出一层白色的雾气,和海面上的雾一起,将两个人分隔在两个世界。

    诸伏高明无法在这个时间去求证屋内到底发生了什么,因为他不可以在这个时候出现在玄心空结的房间里,如果让外人看到了他的身影,事情只会变得更加麻烦。

    她将他藏在这里,然后选择独自去面对,她打造出这样的局面,将他隔绝在事情之外。

    她一向如此,过去是这样,现在依然是。

    诸伏高明缓缓抬起手,用修长的手指轻轻按在了拉门的门框上。

    他知道,在这个时候,只要他轻轻用力,就可以走到台面上,再次和她光明正大地站在一起,就像现在的景光一样。

    但他没有那么做,但他不能那么做,因为如果他那么做了,如果他在这个时候闯到她的面前,那么她一直以来为了将他隔绝在外而付出的努力,一直以来经营的一切都会功亏一篑。

    那不是她所愿,也不是他所愿。

    所以他选择等,等她告诉他一切,等她许可他站在和她对等的位置上,等着她告诉他,在她的世界里,他可以被安排在什么样的位置。

    那个突然到来的不速之客似乎终于说完了事情,堂而皇之地颔首致意,接着退出到了门外,而玄心空结也没有丝毫的犹豫或者停留。

    隔着被雾气铺满的玻璃门,诸伏高明看到,她从房间的门口走了出去。

    她没有来找他。

    房间另一侧的房门被重重地合上,房间里只剩下安静一片。

    诸伏高明终于拉开了那扇隔绝着两边的玻璃拉门。

    寒风灌进暖融融的房间里,掀着室内暗色的遮光窗帘。

    又一次,这是他又一次,注视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白色的雾气里。

    第69章 雾里看花(五)

    玄心空结的身上藏着秘密。

    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诸伏高明就很清楚这一点。

    她所表现出的一切,都是精心修饰过的演技。事实上,她的表演很成功,成功到有些时候,诸伏高明自身也很难分辨出那究竟是演技还是真心。

    如果不是知道她自身不理解真心,或者该说,即使知道她本身并不会有“真心”这种东西,他依然会不受控制地陷入这段梦境当中,难以抽身,也不想抽身。

    山村里的雾气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来的。

    等他们意识到雾气的存在时,视野已经尽是白茫茫的一片了。

    诸伏高明牵着她的手,微凉的,怎么也捂不热的手。

    他们两个人靠得很近,肩并着肩走在那片浓稠而冰冷的雾气当中。

    “高明先生,你说得没错。”

    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处飘来的。

    “这个世界的我的确从未在这个村子生活过,因为在我出生的时候,村子就被那个组织毁灭了。”

    “但是我来自这里,我所有的记忆都来自这里。”

    “这或许有点不可思议——”

    少女的脚步稍稍顿住:“但这个世界上,原本就是有很多不可思议的事,有很多,不可思议的人。”

    “高明先生,你相信,‘神’的存在吗?”

    在那个村子里,在那片雾气里,诸伏高明第一次听她说起关于过去的事,第一次听她提起——神。

    “我们被神困在这里了。”

    少女的声音很轻,比心跳更轻,比呼吸更轻。

    她抬起视线,抖动的眼睫上凝着细碎的雾珠。

    诸伏高明的脚步微微顿住,他微微垂头,对着她的视线。

    他注视着她,注视着那对闪烁着奇异光泽的紫色眼瞳。

    良久,他开口,一板一眼地认真说:“我带你离开这里。”

    “就算是神要将你困在这里,我也要带你离开。”

    少女的眼里似乎闪过一丝怔然,闪动的眸光让那对紫色的眼睛看起来更加幽深。

    接着,她向一侧垂下了眼。

    “是吗。”

    她的声音似乎是比先前更低了几分。

    “我会竭尽全力,找到一条能让我们回去的出路。”他说。

    “那若竭尽全力也无法做到呢?”她问。

    诸伏高明沉默了。

    “人力如此渺小,这世上多的是做不到的事。”

    玄心空结收回视线,继续向前迈开步子。

    “我其实无所谓离不离开,因为我生在这里,长在这里,过去的很多年里,也一直都被困在这里。”

    “我走不出去,不走出去也没关系。”

    “高明先生,如果我们都走不出这片雾气,那么就留在这里,就我们两个人,在这里生活不行吗?”

    “可你不该被困在这里。”

    诸伏高明的声音再次响起,在少女的背后,拉开了两条手臂隔开的距离。

    玄心空结的脚步再顿,她回过头,隔着雾气,看着背后的青年。

    雾太重,重到即使这样近的距离,两个人各自的神情依然有些恍惚。

    于是玄心空结向诸伏高明所在的方向靠近,一步,又一步。

    她动作很慢,一点一点地拉近两个人之间原本就不多的距离,她踮起脚,似乎是想要将这个人看得更清晰。

    身体的温度在靠近,呼吸在靠近,心跳的节奏在靠近,她在靠近。

    直到,唇角印上了柔软的触感。

    像是在春日的柔风当中慢慢舒展开的花瓣,像是在梦里潋滟的湖水。

    那是一个吻。

    【高明先生,我被一个组织盯上了。】

    【他们会杀死我,可凭我的力量无法和他们抗衡。】

    【帮我,求你。】

    【如果毫无理由地和你走得太近,他们肯定会怀疑的。】

    【所以我们来演一场戏吧。】

    【一场……名为蜂蜜陷阱的戏。】

    这是一场戏,一场从一开始就是虚假的戏码。

    但即使知道自己在戏里,诸伏高明依然陷入了这个陷阱里。

    他伸出手,将少女的身体圈进怀里。

    他俯身,加深了这个吻。

    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做着错误的事。

    “山有木兮。”

    我心悦你。

    他想要帮她。

    他想带她离开那样的境地。

    她该离开从出生以来就困囿她的土地,她不该被一直困在这里。

    “那就试试看吧。”

    “带着我——”

    “——离开这里。”

    *

    第一天,他们没能找到出路。

    在天色暗下来的时候,他们在村子里收拾出了一间相对来说干净的屋舍栖身。

    那些房屋已经很久没有人使用了,带着陈腐又灰败的气息。

    里面的家具和一些旧日的日常用品多半被时光腐化,几乎无法使用,于是两个人只能找到一些干柴,在屋内生起小小的火堆,来抵御深秋的寒冷。

    他们靠得很近,用彼此的体温来取暖。

    她的兴致似乎很好,和他提起了一些关于旧日的事。

    第二天,他们在路边的杂草丛里找到了野生的果树和一些生长得稀疏的蔬菜。

    田地已经许多年没有人打理过了,但有些生命力顽强的植株依然在一年又一年地繁衍更迭,倒是为他们两个困在村落里的人提供了食物。

    村边有一条蜿蜒的溪流,溪水清澈而湍急,里面倒是也有游鱼。

    他们尝试着顺着溪流寻找,却依然没找到出路。

    像是进入了一段循环的代码,一个不管重复的空间。

    他们的确被困在了此处。

    事情是从第三天开始发生变化的。

    第三天清晨的时候,玄心空结并没有像平时一样早早醒来,而是直到中午才悠悠转醒,醒来之后,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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