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口,鼓着腮帮子看看手里,又看看杜念,觉得拿来泼醒他还是有点太浪费了,遂作罢。

    也不知道这帕子上有没有马味儿。他拍了拍手,在旁边盘腿坐下。

    弥弥围着杜念,蠢蠢欲动,张了张“血盆大口”,又舔了舔牙齿,低头就往手背的擦伤处凑,被闻棠一把握住嘴。

    “他不能吃。”

    好在把喂它的小竹篓拿下来了,闻棠从怀中掏出一截短簪,叉起生肉块儿递给它,“吃这个吧。”

    小兽叼过来,边狠狠地咬边用圆圆的眼睛盯着杜念。

    杜念也不知自己为何会在春狩的随行名单里。

    他并不擅长武艺,只能简单应付一二罢了。去请教义父,对方也毫无头绪。但圣命难违,由不得他推辞。

    他官阶不高,本来就没什么可随侍的人,小事都可以亲力亲为,干脆让隋泠留在了府里。此行帮他照顾车马的是太仆寺按例拨下来的人,他也没在意。

    偏偏早上在车里饮了几盏茶后便觉得头昏脑胀,意识昏沉,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晕过去的。

    等再醒来时,鼻尖有淡雅香气,萦绕不绝。

    他慢慢睁开眼,暗紫色的丝缎蒙着光,轻柔地覆在面上。后脑隐隐作痛,杜念眨了眨眼,然后猛地扯下手帕。

    一双圆圆的眼睛和他对上,里面充满了动物的好奇和渴望,长长的胡须蹭着他的脸。

    “弥弥……”

    修长的手指裹住猞猁的嘴,轻轻把它往后带。杜念抬眼,撞进一副琥珀色的浅眸。

    那人的头发高高束起,落下的发尾扫在肩侧,在黄昏穿进树林的光下,和那只小兽的皮毛一样泛起浅浅光泽。

    接着杜念便看到他卷起的窄袖和初显线条的小臂,蜜色的皮肤以及手里随意摘来玩儿的野花。最后,他还是去看他风流多情的双眸,还有铺着光的眼睫。

    杜念想,原来山鬼是长这样子。

    就是看起来不大情愿。

    闻棠清了清嗓子,故意拉长声音道:“你醒了?”

    杜念坐起身,顿了顿,问:“怎么会在这儿?”

    “我怎么知道,”萧闻棠撇嘴,“这得问你自己。”

    杜念刚要张口,对方抢先一步道:“跟我可没关系,是我救了你。”

    闻棠尽可能快速地用三言两语解释完,别过脸。

    杜念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又抬起袖子闻了闻。

    “就是这个味道。”萧闻棠补充。

    他于香道造诣不高,隐约闻出麝香丹参等辛辣浓烈的气味,想来是这样刺激了野兽们发狂。

    “多谢,”杜念道,“我欠你一次。”

    哪儿敢啊,闻棠心想。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服,边走边道:“我们不能在这儿待太久,天马上要黑了。远处就是围场,这里野兽很多,得找个地方避一避。”

    “为什么不离开?”身后的人问。

    他像看白痴一样回头看了眼杜念,“刚不是说了嘛,曳落赫被我派走搬救兵了。你的马早就失血而亡……”

    开玩笑,从这儿回京或是去围场,都还有几十里,前不巴村,后不着店,他怎么走。

    杜念跟在身后,没有搭腔。

    所幸野兽出没之处也常有猎户短暂栖身的山洞石窟,二人寻了个狭小的矮洞,光是进去都得欠着身,但总好过幕天席地。

    夜晚狼群出没,留在林中太危险。

    闻棠一路捡了些枯枝,杜念在后面帮忙,等差不多够了,便连他手里那份一齐接过去抱着。

    闻棠颇为意外,又因为上次的事不得不对他时时保持警惕,两人气氛诡异。弥弥则跳来跳去地跟着他们。

    等二人一兽坐下来升起火,外面的天已经全暗了。

    腰间的小竹篓里原本是弥弥的食物,眼下别无他法,闻棠喂它吃了两块,便取来树枝,用匕首削尖,然后无视猞猁依依不舍的目光,串起生肉,架在火上。

    油脂落在火里,壁剥轻响,弥弥张开嘴舔了舔狸唇,正要凑过来就被萧闻棠伸手挡回去了。

    山洞里有人轻笑一声。

    萧闻棠抬头,杜念还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篝火照亮他的脸,只有嘴角略微上扬。

    “喏……”他又清清嗓子,把手里的东西递给杜念,有些别扭地说,“你的。”

    看着对方拿起来闻了闻,他解释,“是兔肉,不吃就算了,弥弥挑食,这儿没有别的。”

    杜念什么也没说,看见旁边那头小兽渴望的目光,取下两块放在地上,剩下的送入口中。他嚼得干脆而痛快,大快朵颐的样子,看不出好吃还是难吃。

    倒是弥弥,期待地跑过去吃了一块儿就兴致缺缺,显然是觉得带血的鲜肉更合口味。

    闻棠拿起自己的,试探地咬了一口就放在旁边,再也没碰。

    实在是……

    想来每次围猎后膳房烹制的兔肉都是精心制作,至少有盐,不会又腥又淡。

    杜念倒是毫不在意的样子,仿佛再难吃的东西都可以忍受。

    闻棠不再看他,往后退了退,靠在石壁上闭目养起了神。

    杜念把削尖的树枝重新扔回火里,取出自己的素帕,慢条斯理地擦去手上沾的油渍,又重新折好,放回袖中。

    不远处萧闻棠的脑袋轻轻蹭着粗糙的石壁,已经慢慢歪下来,小鸡啄米般地一点一点,俨然就要进入梦乡,肩侧的发尾悉数滑落。

    杜念看到他抻着的脖子,一侧伤口鲜红却细小。另一侧缓缓挨近突出来的石块,正是一片崎岖嶙峋。

    萧闻棠的脑袋渐渐滑过去,然后猛地一歪。

    意外地撞进柔软的掌心。

    杜念的手背受击,原本就有擦伤的关节在粗砺的石面上磨动,沾上尘土,留下点殷红。

    他像毫无痛觉般仍出神地蹲在闻棠身前,那人“嗯”了一下,发出点鼻音,但没有睁眼,而是蹭了蹭他的手掌,睡得渐入佳境。

    那支旧簪被胡乱地收在胸口,簪头金色的海棠花从藏青的领子里露出。

    杜念伸手,将它轻轻拿了出来。簪身很短,有些斑驳,下面也很钝,应是给年纪较小的娘子佩戴的饰物。因时间太久,又拿来作它用,海棠花已经变得灰扑扑,像蒙了尘。

    杜念盯着它看了很久,手指摩挲了下,又妥帖地塞回原处,轻手轻脚地替闻棠扯正衣襟。

    做完这些,他换了个姿势,慢慢坐到闻棠身边。又换了另一只手,绕过对方的后颈和耳廓,掌心微微用力一拨,让他的脑袋悄悄靠落在自己的肩上。

    外面好像有模糊的狼嚎,很远很微弱,甚至压不过篝火燃烧时的轻微响动,旁边的小兽也困了般卧成一团。

    杜念静静地看着萧闻棠熟睡的脸,眼底映出的火光明亮而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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