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编个理由,那厢已经连珠炮似的说了一串。

    “府君大郎君和三娘子早前眼巴巴等了你许久,阁老相邀,说要吃顿家宴,都打算等您来了一道去,谁知道太阳快落山了也不见祖宗你的影子!”

    萧闻棠心道糟糕,他平日里无事可做,一有事了就得搞件大事出来。于是匆忙调转马头,急道:“怎么不派个人来通知我!”

    “都以为您快回来了,谁知道会这样啊!府君走的时候脸色很不好,三娘子在一边儿替您说话呢。”

    “我现在赶过去还来得及吗?”萧闻棠愁眉苦脸。

    “您快去吧!再晚了赶上宵禁就不好了!”小厮说着,帮闻棠拍了把马屁股,看着挟风而去的身影,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念到:“菩萨保佑,郎君回来时屁股不要开花。”

    却说闻棠终是在宵禁击鼓前赶到了谢府,头发都被吹乱了几分,他顾不上整理,拍拍袖子上的浮灰便随着领路的家仆到了正厅里。

    天色已晚,屋子里负责掌灯的侍女点亮烛火,脚步轻不可闻。

    谢究坐在主位,右手边是萧穆,旁边跟着萧寻枫。左手下最近的位置空着,再往过看,端坐着一位秀丽温婉的少女,天水碧的襦裙配鹅黄色轻纱罩衫,上面精致地绣了梨花枝,连细嫩的蕊都显得栩栩如生。

    她朝着闻棠使眼色,两人的眉目如出一辙。

    萧闻棠在门口行了个跪拜大礼,脑门贴着手背,声音闷闷的,“二郎来迟了,请外祖和父亲恕罪。”

    “好了好了,见这么大礼做什么,来了就好。”谢究和蔼地笑,全然不见朝堂上的威压,向旁边吩咐,“去,给阿妙拿个软垫过来。”

    此话一出,左右的侍女们都掩嘴而笑,方才的少女也弯了弯眼睛。

    萧闻棠窘然道:“阿翁……”

    他小时候身子弱,因此听了算命的说辞,一直被当作女孩儿养到七八岁,也取了个女孩子家的乳名。萧穆觉得不妥,不管闻棠是不是听得懂,灌输给他男女之分,叫他大气些,切忌矫揉扭捏,等他年岁再长些,甚至也不顾什么命理之说,让他换回了少年打扮,督促他学骑射武功。

    萧闻棠也总觉得此事有些丢人,从来不许身旁人乱说。某次裴翌无意间叫了他的小名,他气得好几天没跟他说话。

    家里人从小这么叫惯了,谢究才反应过来,也笑了,打趣道:“哦,是阿翁喊错了,二郎莫介怀。来,坐到阿翁旁边。”

    下人拿了锦垫过来,面前的食案上已经布了道菜,陶罐悬挂在巴掌大的火盆之上,慢慢煨了许久,待取下封口,顿时满屋飘香,令人食指大动。

    陶罐里浓郁的汤汁冒着白茫茫的热气,里面的牛肉皆被剁成整齐的大块儿,用酒,豆豉,葱姜等煮熟后,又加了酥油,椒盐,酸橘等放进罐中用小火炖得软烂,翠绿的葱花点缀其上。

    侍女的手指纤细而灵巧,拿浅口的小瓷碗盛了肉块,再浇上些汤汁,依次摆在众人面前。

    陶罐撤下,又端上了鲜美的鱼羹和爽口的葵菜汤。

    闻棠旁边的侍女轻轻放下盛羹的小盅,掩袖替他把盖子揭开,汤色浓白,肉质细嫩,里面还有细小的腊肉丁和笋丁。

    旁边的秋葵颜色苍翠,熬成汤则滑稠清爽,解腻又滋补。

    谢究尝了尝鱼羹,随口赞了两句,又用玉箸夹了香糯饱满的米饭,才道:“家宴而已,不必拘谨,都动筷吧”。

    闻棠骑着马跑前跑后,焦急又紧张,早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刚拿起玉箸,却听萧穆轻咳两声。

    这下众人又不敢动了,萧问梨悄悄拽闻棠的衣袖,他抬眼,正对上父亲审视的目光。

    “今日怎么回来这么晚?”萧穆沉声问。

    “我……”他连说带编,“下学去藏书楼,向师傅请教了些不懂的地方。”

    萧穆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嗤笑,闻棠最怕他阿爷这样笑,果不其然被一语道破了天机。

    “我看你是闯了祸受了罚还差不多。”

    他不敢顶嘴,蔫茄子般垂下头。

    “阿爷消消气,兴许二郎真的开了窍,想做学问了,又或者兴之所至,和同窗谈学论赋,这才误了时间。”萧寻枫出来打圆场。

    对面的少女也帮腔道:“是啊是啊,大哥说的在理。更何况,我们也没有提前知会二哥,不然他肯定不会来的这么迟。”

    被劝的人还是挂着脸,谢究笑着捋捋胡子,给他们找台阶,“看你把孩子们吓得,好了,天都黑了,你们不饿,我可是挨不住。二郎,下次有什么急事,也派个人给你阿爷传声信,免得他担心。”

    闻棠忙点头称是,大家这才开始用膳。

    谢究武将出身,其长子为国捐躯,独留忠魂。两个女儿一位入主中宫,一位已不在人世。最小的谢家四郎现任益州大都督府长史兼折冲都尉,没有诏令无法入京。谢究自然就对闻棠这个善武又时常陪在身边的外孙多了几分爱护。

    用过晚饭,谢究和萧穆径自朝书房去,萧寻枫跟在他们后面。

    闻棠本也想跟上,谢究道:“我们讲话难免枯燥,二郎,带着你妹妹到西厢房玩去。前日里你舅舅写了几封信,都是他带兵剿匪时的见闻趣谈,你不是总想看吗?”

    他只得停下,领着少女朝另一个方向去了。

    等拉出段距离,萧寻枫才斟酌道:“闻棠年岁也不小了,是不是也该让他知道些朝政上的事。”

    萧穆皱着眉,口唇紧闭。身前的老者推门而入:“他现在虽是太子伴读,但将来是跟随东宫在春坊领职,还是到他舅舅手下任个差事,仍未可知。眼下圣人对我们多有忌惮,他去东宫,于太子,于我们,都未必是好事。我不打算让他留在长安,陛下也不喜欢武将弄权,这些事他知道了也无益。更何况……”

    他不知想起了什么,萧穆恐怕跟他不谋而合,对视一眼,彼此脸色都不太好看,便没有再说下去,只将此事揭过。

    三人在书房坐下,侍婢敲门奉上热茶,他等又闲谈几句,才说起正事。

    “岳丈大人早晨提起游春会,可是有什么深意?”

    谢究摇摇头,“这天下终归还是圣人的,咱们再怎么斗,也是在他的眼皮底下。”

    “我们自问心无愧,杜雍光一个田舍汉出身,懂什么礼法学识,更别说甄选人才了。”萧寻枫嗤道。

    “枫儿,此话有失偏颇,”谢究沉声提醒,“不过……你说的也不全错,他那一群寒酸门生,懂得什么礼法。”

    老者的双目微眯,眼底露出出令人发怵的寒意。

    另一侧的厢房里,闻棠立于屏风之后,一目十行地读完了那几封信,将它们收回匣子。

    落地屏共六扇,轻薄的绢质上绘着洒金重彩的仙鹤青松红日图,将里间倚墙而立的书柜和一张壶门小塌隔开。柜上书籍繁多,但都分门别类地摆好,即有志怪杂谈,也有诸子典籍,闻棠从中随手挑了本兵书,又问三娘想看什么。

    烛火将少女窈窕的身姿映在屏风上,萧问梨用竹夹夹起烘烤过的茶叶,放入银釜,此前已经加了橘皮,薄荷,并盐渍过的青梅,几种佐料被滚水一激,散发出独特香味,似草木兴发春意盎然,氤氲室内。

    婢女接过盛了茶汤的瓷碗,绕到屏后,放在木几上,又从萧闻棠手里接过那本书册递给外间的人。

    闻棠静不下心来,书看的有一搭没一搭,发了会儿呆,突然问道:“三娘,如果你遇到了个很久之前相识的人,但是又不确定他是不是那个人,该怎么有礼地问他呢?”

    萧问梨正读得津津有味,心不在焉地答:“直接问不就好了。”

    久未闻声,她才移开眼,试探地补充,“阿兄不知道他的名讳吗?即使身形相貌有所变化,但总不会差的太多,是就是,不是便不是。”

    “再说了,”她挽起袖口,添了些茶汤,水声清脆,“他难道也没有认出你么,你在他心中若有分量,他自会来相认。否则要么是你认错人,要么是他不值得你再结交。”

    萧闻棠叹了口气,道:“我们之间太复杂了,你不懂。”

    她莫名其妙,继续看起了书,不再理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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