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念的眼睫旁落下一段阴影。他把最后一卷书归位,道:“想来陛下也不在意他何时知晓。若我猜的不错,明日早朝,就会有圣谕下达。”

    文肃咽下茶水“嗯”了声,抬起端着杯盏的手表示赞同,“不谋而合!”

    他踱步到杜念的桌案旁,瞥到上面一整叠散落的纸页。

    “……文渊殿”,他默默念出声,只是这独特的字迹,潦草而粗糙,越看越眼熟,又伸手翻了翻,发现皆是这三个字。

    文肃抬头笑道:“看来今天杜学士可耍了好大的‘师威’?”

    “是他有错在先。”杜念走过来,把这叠纸随意卷了卷,扔在一个堆放杂物的书篓里。

    “你胆子倒是不小,知道他是谢阁老的外孙,还敢罚他?”对方打趣。

    “那又如何,”杜念毫不在意,“天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

    文肃略敛了敛笑意,“我知你心中所想,但越是如此,越要小心引火上身。更何况……”

    他故作高深,“……闻棠这小子,有些特别,属于萧家的另类。”

    杜念抬首,似有不解。

    对方却突然开怀大笑,拍了拍他的肩,道:“这京城里,有两样东西不可沾……不对,是三样。”

    文肃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是春明门街南的老翁卖的牛皮糖。第二,则是常安坊外被人遗弃的小狸奴。至于这第三嘛……”他指了指那书篓。

    这话荒谬且故弄玄虚,杜念也笑,“这是什么歪理?”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文肃别有深意。

    杜念轻笑摇首,又想起什么般发问:“……我听说,除了两位郎君,萧家还有位娘子?”

    “嗯,”文肃音色上扬,点了点头,又在他旁边坐下,挤眉弄眼,“打听这个做什么,莫非……想做那楚襄王?”

    “你想到哪儿去了……”

    杜念颇为无奈,认真道:“我只是随口问问罢了。”

    所幸对方也没有再追问,只草草揭过,二人又东拉西扯了几句,便分头离去。

    许是今日太过劳神费力,既要讲学又要处理庶务,杜念回了府,只觉困顿乏倦,睡得格外早。

    梦里不知春,罔顾一场相识。

    兴训四年,河南道,陈州宁府。

    笃笃笃——

    杜念在榻上翻了个身,似是想离这恼人声响远些。

    笃笃笃笃——

    可惜门外的人不肯罢休,边敲边高声喊道:“宁溪哥哥!”

    脆生生的童音,参杂着小孩子特有的精力旺盛,大有一副不开门便会一直喊下去的架势。

    杜念迷懵睁眼,果然,窗外都还是灰蒙蒙的一片。

    他认命般地披衣下榻,开了门。

    门外站着个水灵俏皮的小小娘子,约莫才五六岁,眉心点朱砂,穿一身银线绣海棠的丁香色衣裙,头上的双环髻绑得乱七八糟。

    她兴奋地往屋里蹦,嘴里叫到,“吵醒你了么?不过今日还要上学呐!我等你盥洗换衣,咱们一起去!”

    “对了!”她走到矮几边,把身上挂着的荷包打开,用两只小手捏着两角,在桌案上抖啊抖。

    杜念头疼地看着她把几块碎得看不出原样的糕点撒在桌上,边说:“阿妙给哥哥带了好吃的点心!”

    他嘴角抽了抽,又不得不僵硬地走过去,轻轻拍拍她的脑袋,尽量平静道,“我不饿,你自己吃吧。”

    说罢满面愁云地绕到屏风后换上外衫。

    宁府的“贵人”来了快半月有余。

    贵人从长安来,是都城的高门大户,早前阿爷就对他千叮万嘱,到时一定要礼数周全,万万不可怠慢。

    不料除了贵人,还来了位难缠的小娘子,自从杜念头日稍带她在府中逛了会儿,此后就多了个“小尾巴”。

    对她讲男女大防,她听不懂,更不要说凶她瞪她,对着这么位玉雪可爱的女娃娃,又哪里狠的下心来。

    于是乎,杜念晨起再也不用听打更了,变成了阿妙来敲门,杜念去上学也不用带什么书童了,阿妙会自己带个软垫坐他旁边。若是闲暇得空,则愈发不可收拾,不是在帮阿妙捉蚱蜢,就是在给阿妙做弹弓。

    总之,在他甚至还不叫杜念的十三岁这年,他觉得圣贤书不可尽信。

    因为少年分明已经识得了什么才叫——愁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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