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几个卫军神色各异,闻棠心中无语,打马上前,绕过他们直直朝着皇帝的仪仗过去,而后翻身下来行了个跪礼。
他动作利索,声音清朗,倒教上面的人有些恍惚,不知何时,那个梳着鬟髻整日疯跑的小童也出落成芝兰玉树的少年。
“萧二郎斗胆,有一事想向陛下奏请。”
皇帝来了几分兴趣,让他但说无妨。
“如方才陆家三郎所说,击毬时贵人们只管观战也是常有的事,只是这最后的胜者,往往都是有赏钱的。”
上面的人沉沉笑了几声,问,你想要赏钱?
闻棠大着胆子道:“要说‘赏钱’就不美不雅了,二郎听闻,吐蕃最敬重勇者,常以虎豹皮赐之,称为虎服勇士……”
闻棠笑了笑,说:“不如今日就依照这个习俗,封赏众位胜者,既让吐蕃贵使们宾至如归,也让我等有个当中原勇士的机会。”
“你看不上赏钱,反而打起其他主意来了?”皇帝虽这样说,看上去却不像责备的样子。
他抬起头来,讨巧道:“今日在座的不仅有二郎的亲眷,也有金吾卫众多同僚的师长,这么多贵人都是见证,勇士这名头不就更加神气响亮?再说这寒冬腊月的,大家打完马毬出了汗,容易受风着凉,兽皮轻便保暖,正是雪中送炭啊!”
“好个雪中送炭,”圣人抚掌大笑,“我便应了你这请求。希望姚统率将你们几个找来,也是‘雪中送炭’才好。”
闻棠叩首谢恩,这边还没来得及松口气,鼓乐重新擂响,他打马回到阵前,叉手行礼,道:“方才我所言想必大家也都听见了,贵人们都看着,还请诸位同僚多担待些。”
卫军的声音在沉闷的鼓点中显得尖利刺耳,“你是出风头了,可想过我们若是输了该多难看。”
“正因如此才无须担心,若我们不敌,只因我嘴快又自负,别的不说,脸面已经丢光了。诸位但凡尽了力,大家有目共睹,陛下又岂会胡乱怪罪。”
那人又看了看他,没再说话。
嘴上虽是这样说,他心里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只能更加打起精神,不敢丝毫懈怠。
红碧相间的描金七宝球放在正中,号令发下,场上瞬间卷起尘云,朗日松赞虎豹般迅猛地冲过来。
陆回年不甘示弱,也带着卫军冲锋而上,虽然力气身形不及对手,但胜在灵巧。半月杖打了个旋,球如流星般飞了出去,又被扬起来的土掩去踪影,一群人蜂拥而上。
七宝球很快被吐蕃人拦下,闻棠一改追势,迅速拉紧缰绳调头,红马发出高亢的叫声。
“阿翌!”
彩球跃起,在空中拉出残影,裴翌挥杖一击,恰恰将它送到闻棠跟前。
闻棠势在必得,扬起宝杖,兀地眼前视野一暗。
“当心!”
吐蕃马体态健硕,跳起来仿佛乌云压顶,直有丈余之高,曳落赫的惊叫撞上另一道兴奋的马嘶。
闻棠几近本能地贴紧马背冲了出去,马蹄从他头顶掠过,还未落地,那人的杖已经先一步扫出,球被用力地飞击出去,直直滑入洞门。
朗日松赞这才好整以暇地转过来,半真半假地夸赞他:“你反应还挺快。”
若是闪避不及,他怕是要当场坠马,摔个半残。闻棠笑不出来,听到场边内侍的声音都变抖了,底气不足地唱到:“吐蕃贵使……再得一筹……”
四周坐上渐渐嘈杂,闻棠回到队中,另外两个即刻围上来问他有没有事。
他摇摇头,听陆回年咬牙道:“这帮夷人真够野蛮的,现在不是赢不赢的事了,他们分明是在这毬场上痛下杀手。”
“你这样说也有些过了,”裴翌眉头紧锁,“击鞠场上碰了伤了本就是常有的事,怨不得对手。”
闻棠一直低着头,半天没说话,裴翌正欲开口安慰,他却突然抬起脑袋嘿嘿一笑,“好啦,我又没出什么事,大家也要当心些,集中精神才好。”
“你这是什么反应啊?”陆回年奇道。
“还能怎么办,难道不打了?”闻棠拍拍他俩,“好了,各自归位吧,就算要输也不能太丢人。”
见他如此平静,二人逐渐缓和下来,准备迎战下场,不过再对着敌人时脸就黑了几分。
陆回年再次进攻,多了几分狠劲。吐蕃人似乎并不在乎谁夺先手,看到闻棠也跟在后面追了过来,故技重施地挥鞭起跳。
闻棠摸了摸身下马驹的鬃毛,甩下的马鞭发出清脆噼啪声,烟尘滚滚,曳落赫仿佛足下腾云,凌起如半弯圆月,两匹宝驹倒映似地擦身而过。
一人一马毫无惧意,七宝球在雕文杖头下滚了几个圈,由陆回年接手顺利送入洞。
朗日松赞半刻愣神,错失良机。
才经过骏马的威吓,他竟然一点也不怕?
隼鹰似的眼睛转到闻棠脸上,乌压压的天边透出冬日里独有的灰白冷光,正映出那人平静的浅色眸子。
“金吾卫得一筹。”
少女清亮而端庄的声音响起,众人闻声讶然,闻棠转头,看到一身利落装扮的李元乐带着女官宫仆们过来。
“下面由我亲自来记筹,你们可以下去了。”元乐吩咐道。
宫娥们设好仪仗,扶她施然坐下,她这才看向闻棠他们,大方地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