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得很大。《精选经典文学:易烟文学网

    窗外的街道失却了原本的轮廓,被一层簌簌的莹白覆盖。

    女人指尖触着面前的玻璃窗,一点冰凉传来,但很快这份凉意就被手中茶杯的温度驱散。

    一缕白色的热气袅袅升起,氤氲了她的视线,也模糊了对面男人的身影。

    在这片温热的朦胧中,她仿佛又看到了儿子。

    那个小小的身影总爱抱着她的腿打转,仰起脸用稚嫩的童音问:

    “妈妈,晚饭好了吗?”

    热汤的香气会先一步飘到他的鼻尖,那双眼睛便亮晶晶地写满了迫不及待。

    又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将她从回忆中拽回。

    眼前的茶水,终究不是家里的那碗汤。

    对面的男人安静地看着她,并未出声打扰。

    他戴着一副半框金丝眼镜,身上是件熨帖的卡其色大衣,露出内里一截柔软的白色高领。

    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黑发,让他整个人透着一股温润斯文的气质。

    这和她在“天幕直播”里看到的那个“导航师”有些不同。

    直播里的他,虽然也笑,但眉眼间总带着几分藏不住的狡黠与俏皮,随时能从嘴里蹦出什么惊人之语。

    而眼前的男人,只是温和地坐着,那双桃花眼在纤长睫毛的掩映下,显得沉静而专注。

    女人攥紧了手中的杯子。

    她几次张口,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只是化作一声低语:

    “导航师先生……我的情况就是这样。星焦,星焦我一定会想办法付清的,哪怕是倾家荡产……”

    面前的男人没有直接回应,只是微笑着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

    “您是第二十位找到我的客人。”他的声音很清朗,“算是小店的里程碑,所以这次的咨询费用可以减免。”

    茶饮店里嘈杂的人声,店员端着托盘穿行的脚步,似乎都在这一刻离她远去了。

    她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垂落的碎发。

    “您说什么?”

    苏鹤洲将桌上的茶杯朝她那边推了推,镜片后的桃花眼弯成一个温和的弧度。

    “我说,”他放缓了语速,一字一顿,“请再详细地和我说说您儿子走失时的情况。这个委托,我接了。”

    杯中的茶很快见了底。

    即便盟星-16在二十颗联盟行星里算不上繁华,这里的茶饮依旧温淳清冽,余香在唇齿间久久不散。『千万读者首选:音凉阅读

    对面的男人正垂着眼,用一支古朴的墨笔在纸质本上写画着什么,沙沙的轻响在嘈杂的环境里显得格外宁静。

    女人的思绪却又飘远了。

    她是在“天幕”上偶然刷到这位备受热议的“命运导航师”的。

    起初她也以为是骗局。

    但在那个不算热闹的直播间里,他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坐着,和零星的观众闲聊。

    他每天会开放一个“结缘”窗口,被选中的幸运儿可以向他提问,他则会像一位耐心的老友,帮忙厘清繁杂的思绪,偶尔才会说出几句令人脊背发凉的“天机”。

    这种近乎预言的服务,她听说在遥远的“神域”某些流派中很常见。

    可一张离开联盟的船票对她而言是天价,神域更是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地方。

    这位导航师的出现,几乎成了她溺水时抓到的唯一一根浮木。

    或许会花光她所有的积蓄,但只要能找回儿子,一切都值得。

    “哒”的一声轻响。

    男人停了笔,将那支褐色的墨笔搁在桌上。

    女人瞬间回过神来。

    她看着那支笔,心里有些恍惚。

    在这个时代,还坚持用这种古老方式记录的人实在不多了……不,这或许只是他们这些“大师”刻意营造的仪式感,用来获取他们这些绝望顾客的信任。

    她嘴角扯出一丝苦涩。

    就算对方说要减免服务费,那笔星焦对她而言,恐怕也仍是天文数字。

    家里还有一块当年丈夫从勘测队带回来的能源石,不知道能卖出多少钱。

    “好了。”男人放下了笔,十指交叉撑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女士,您提到最后一次见到孩子,是在学校门口。

    “但校方记录显示,他当天缺席。您有查过周边的监控,看到他后续的行踪吗?”

    “不,不是的!”女人像是被踩到了痛处,情绪瞬间激动起来,身下的凳子因她的动作发出一声刺耳的拖拽声,“我看见他进去了!我亲眼看见他走进了校门!是那群老师在说谎!他肯定是在学校里失踪的!”

    盟星-16的冬月,寒风刺骨。

    苏鹤洲靠在茶店外的金属栏杆上,指间夹着一根细长的“凝神香”。

    他不太会抽,只是学着别人的样子点燃,任由那缕带着薄荷清香的氤氲烟气缓缓升腾。他不喜欢那呛人的味道,却很享受这种精神力被温和浸润、逐渐清明的感觉。

    为了见这位客人,他花了不少功夫才从家里溜出来。

    他吹掉香头半截燃尽的烬尘,脑海里又不自觉地浮现出小舅舅那张眉骨锋利、眼神阴鸷的脸。

    “你再敢一个人去见陌生人,我就打断你的腿。”

    苏鹤洲不在意地撇了撇嘴。

    回家这半年来,对方不止一次这么威胁过自己,可每次最后帮他收拾烂摊子的还是那个人。

    在盟心圈的中央星摸爬滚打了小两个月,他总算摸清了在这地方的“致富门道”。

    这个方式他并不陌生,说不上多体面,却很有效。

    遥远的中立星区没有天幕,但当初他和师父一起捣鼓那台破旧的“万象端”时,总能从泄露的联盟信号里,看到无数人靠着直播一夜暴富。

    师父总说,人心和时运,在任何地方都是最值钱的商品。

    所以被小舅舅“捡”回家后,在适应新身份的间隙,苏鹤洲便注册了天幕账号,做回了他的老本行。

    舅舅那套在联盟军政高层里游刃有余的社交方式他学不来。

    到底是在中立星区野惯了,联盟上流社会那些弯弯绕绕的利益交换,他听着都头疼,更别提陪那些富家子弟喝酒应酬了。

    苏鹤洲弹掉最后一截香灰,那点点火星在寒风中转瞬即逝。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转身准备回到温暖的茶店里。

    女人依旧坐在那里,目光有些空洞地落在窗外的飞雪上。

    苏鹤洲想起了几天前在天幕上第一次注意到她的情形。

    起初他只是像往常一样,捡着些有趣的弹幕闲聊,直到一条条加密的、语无伦次的血色讯息,像潮水般淹没了整个互动区。

    「求求你,导航师,帮我找找我的儿子吧!他不见了!钱我都有!求求你!」

    那近乎疯狂的刷屏带着一种灼人的绝望。

    苏鹤洲微微蹙眉,不动声色地压下旁人的惊呼,温和地开启了与她的私密通讯。

    此刻,他端起茶杯,吹开水面浮着的细小茶末,小心地啜饮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管滑下,带来一丝平静。

    “夫人,”他轻声开口,“您能带我去孩子失踪的学校门口看看吗?”

    他已按惯例索要了孩子的生辰八字。

    但在他熟悉的推演中,那孩子的命盘却是一片混沌。

    这个星系的星轨与他所学的理论大相径庭,像是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干扰着因果的流向,让他无法窥见分毫。

    “还有,我之前在私信里提到的,孩子常用的贴身物件,您也带来了吧?”

    他放下茶杯,一旁圆滚滚的侍者机器人立刻滑了过来,笨拙的机械臂抬起,将深色的茶水重新注入杯中。

    看着那毫无美感可言的注水动作,苏鹤洲暗自腹诽,一想到这里不过是偏远的盟星-16便也释然了。

    “带来了,带来了!”女人如梦初醒,慌忙从挎包里掏出一条洗得有些褪色的丝绸发带,“这是我儿子最喜欢的一条!他说戴上就像个小英雄,总是系在手腕上,刚好那天换下来了,我……”

    苏鹤洲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面上却依旧平静温和地接过了那条发带。

    他没有立刻开始,而是先捏着发带的一角垂在灯下,任由柔和的光线穿透那柔软的布料。

    他闭上眼,仿佛在感受着上面残留的微弱气息。

    随即他从大衣内袋里取出了三枚泛着暗哑光泽的铜片。

    在女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他将铜片置于双手掌心,合拢,指尖轻轻摩挲,口中默念着某种古老的、听不真切的祷词。

    片刻后,他手腕一抖,三枚铜片便被一股巧劲送上半空,翻滚着落下。

    如此反复六次,爻象层叠,最终在桌面上定格成一个指向‘遮蔽’与‘迷途’的坎卦。

    苏鹤洲没有解释,只是收起铁片和发带,起身朝侍者机器人招了招手。

    那圆滚滚的家伙立刻调转方向,滑到他面前。

    “结账,”苏鹤洲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信用光卡,在店员——这只小机器人胸前的感应区轻轻一贴,“还有你的小费。”

    “哔哔!祝您拥有愉快的一天!”

    机器人的电子屏上闪过一个笑脸,开心地朝他们挥了挥机械臂。

    推开茶店的门,一股凌冽的寒风裹挟着雪沫猛地灌了进来,吹得他卡其色的大衣衣角翻飞。

    冰凉的雪花糊上镜片,苏鹤洲摘下眼镜凑到唇边,轻轻哈出一口白气,用指腹将那点湿意抹去。

    可当他重新戴上眼镜,清晰的视野里却多出了一道深黑色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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