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得空,正是含饴弄孙,享天伦之乐的安稳日子。

    大人把孩子递过来,宋仲行这才伸手接下。

    孩子身上有一股奶香,软得不像真的。

    四周的人都在看着,欢声笑语、祝词交织。

    宋仲行垂下眼,掌心托着那一团温度,轻轻拍了拍孩子的背,孩子在怀里咿呀一声。

    他笑了笑。

    “挺乖。”

    回家的路上,他坐在车后座,闭目养神。

    他的思绪还停留在那个孩子的身上。

    当然,并不是因为多喜欢。

    像他这样的人,很清楚,孩子不是“爱”的延伸,而是“传承”的工具。他明白养育的意义,但那意义是社会层面的延续——血脉、门第、家族、体面。

    他年轻时对“家”“血脉”这些事并不感兴趣,婚姻也只是一种安排。

    真正的“喜欢”从未在他身上生根。

    他看孩子时,更多是一种审视式的怜爱。

    不过,

    他有过某种念头。

    某种转瞬即逝的,危险的,又清晰得近乎残忍的念头。

    “如果——”

    然后,

    那念头会被他迅速压下去。

    晚上,回到家,还算早,可以陪她吃晚饭。

    她最近总是抱怨营养餐太难吃,他本想着,带她出去吃点她喜欢的。

    可她不在家,保姆说,她又跑出去了。外面那么冷的天,她早出晚归,不回家,连一向最爱吃的橘子都没动。

    他忽然笑出来了。

    不是笑她,是笑他自己。

    笑他居然会有那么可笑又荒唐的念头。

    她怕丢人。

    怕人知道她是谁。

    而他——

    居然在那样一瞬间,想过“孩子”。

    可她自己还是个孩子。

    她还在为别人怎么看而躲;她还在学怎么保护自己;还在用最笨、却最干净的方式,把“爱”和“麻烦”分开。

    她的自尊、她的依赖、她的爱,全都还带着少年的羞怯。

    她还在长大。

    他们的时间,从一开始,就不在同一个方向上。

    那晚,他们吵架了。

    他说的话太重,他也知道。

    看着她哭,看着她委屈,看着她的眼泪一点一点往下掉的,轻声的。

    他心里有一股无处安放的疼。

    他想让她明白,那些“怕”,都应该是他来背的。

    她没义务懂这些,也没必要懂,她应该永远像个孩子一样的天真与单纯。

    但她偏偏太懂事。

    与此同时,他心里却有另一个想法浮了出来。

    ——他已经开始想要她不再为他退让。

    而这一步,对他来说,太危险了。

    她生病了。

    烧得迷迷糊糊,抱着他喊“叔叔”,问他什么时候去看熊猫。

    那一瞬间,眼前的光影都乱了。

    他想起那年夏天,她趴在护栏边,看熊猫,她的笑声穿过人群,直钻进他心里。

    那时候她还小,叫他“叔叔”的时候,他心里那点怜爱是纯净的。

    而现在,她病在床上,

    那份怜爱早已混杂了欲念、罪孽、掌控、权力……

    两个人的界限全然模糊了。

    他也在那一刻忽然意识到:

    她从来没真正变过,她一直在长大,也一直在那个叫他“叔叔”的年纪里。

    而他,却走得太远了。

    于是,他又靠近一点,几乎是贴在她耳边,声音低得像叹息。

    “我知道,是我不好。”

    春节后,他便闲在家中了。

    上午批几份文件,下午看看新闻,晚上坐在沙发上陪她看电视。

    一切都顺理成章,甚至安静得近乎温情。

    那是一种只有年岁走到某个点,才会有的放空。

    简随安的病还没痊愈,这几天在家,喜欢使唤人,差他去搬花。

    白天阳光一照,窗台上那几株茶兰被晒得生出点新绿,风一吹,又有细细碎碎的香。

    还有其他的。他叫人送了些腊梅到家里,她就蹲在地上剪枝,她剪得一丝不苟,神情专注。

    傍晚,她的笑声从厨房传出来,那笑不是很大,却让整个屋子都亮了一点。

    她一走,屋子就空。

    她一笑,屋子才多了一点人气。

    正月的时候,晚上,她在逗保姆家的小孩,哄她吃饭:“乖,再喝一口汤。”

    那调子软得很,尾音轻轻一扬。

    宋仲行瞧了过去。

    简随安蹲着,视线与那个孩子持平,又拿出鳕鱼干——那还是她把营养师折磨得不像样,讨价还价,才达成了各退一步的结果,从鳕鱼变成鳕鱼干。

    “吃完了饭,阿姨就奖励你吃这个,好不好?”

    小姑娘乖乖地点头,奶声奶气的:“好。”

    简随安摸了又摸她的小脑袋,感慨:“宝宝真乖,真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孩子。”

    那小姑娘就笑了一下,很羞涩。

    等送她离开的时候,简随安赶紧叫住保姆,说:“她不过敏吧?”

    保姆没弄明白。

    简随安就继续补充:“儿童的免疫系统尚未发育完全,很多小孩会对海鲜过敏。”

    保姆笑着说:“放心,她除了挑食,其他的都好,不过敏,也不容易生病。”

    简随安这才安心,蹲下来,万分不舍地孩子说再见。还在她的小脑瓜上亲了一口,说:“下次再来玩哦。”

    二月,北京还远远不是草长莺飞的时节。

    医院那边来了通知,希望他再去复查一遍,也是为了下个月的会议做准备,电话那头的医生客气:“其实问题不大,就是按规矩例行检查一下。”

    宋仲行让秘书往后推了推。

    回家。

    他看见在沙发上窝着看电影,他走过去,抱住她,柔声:“医院那边催我去复查,我想把你带上,一起去。”

    他吻了吻她的发顶。

    “这样,我心里也放心些。”

    简随安撇了撇嘴,不胜其烦。

    “不去。”

    “医院一股消毒水味,难闻的要命,我不习惯。”

    “再说了——”她嫌弃地看向他,目露怀疑,“我上次抽血疼成那样,你是不是希望我再抽一管,看我笑话?”

    宋仲行笑了笑,低声呢喃。

    “笑话你?”

    他指尖顺着她的发梢轻轻一缠:“我哪舍得。”

    宋仲行俯下身,额头贴着她的,气息相交。

    “再查一查也好,”

    他说,“那次你没跟我一起,我不放心。”

    简随安钻到他怀里,搂着他的脖子:“可我不想抽血。”

    声音听起来很委屈,在撒娇。

    宋仲行便没再强求。

    他手指在她后颈那处轻轻摩挲。

    “那就算了,”他说,“我自己去。”

    他看着她半晌,又低下头,在她额前落了一个吻:

    “可下次,要是哪里不舒服,不许瞒我。”

    简随安在他怀里,闷闷地回了一声。

    “好。”

    三月要到了。

    白玉兰花也要开了。

    红墙,白花,每年春天,都是一道风景。

    要忙起来了。

    每周照常的例会,时间也变长了,记录的事项越来越多。

    会议接近十一点才散。

    几个人收拾完文件,先后告退。

    冯程正要跟着起身离开,却有人轻叩了一声门,叫住他。

    “冯处,宋主任让您去一趟。”

    冯程在门口愣了下,没问缘由。

    “好。”

    他低声应下,顺手把文件整齐迭好,夹在臂下。

    推门进去时,看见宋仲行没有在办公桌后面坐,而是坐在沙发上。

    他正在翻阅着一份资料。

    “宋主任。”

    冯程轻声打招呼。

    “坐。”

    宋仲行没抬头,只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对面的位置。

    冯程应了一声,把文件夹放在膝上,没急着开口。

    茶几在两人中间,低矮,擦得发亮,桌上只有两样东西——一迭文件,一只紫砂壶。

    壶盖未掀,热气却正一点一点地往上散,绕着光线升成一缕淡烟。

    冯程在沙发边坐下,背挺得笔直。

    宋仲行合上文件,给他倒了杯茶。

    “最近忙吗?”

    “还好。”冯程双手接过。

    “就是要写的报告多了点。”他答得稳妥。

    宋仲行点点头,翻了几页文件,指尖在纸上轻轻敲了敲。

    “这份材料我看了。”

    他抬眼,神情温和,“总体不错,去年的工作,也算圆满。”

    冯程点头:“谢谢主任。”

    空气安静下来,只剩下茶香。

    宋仲行伸手,揭开杯盖,茶气瞬间升腾。

    “回国这一年,还习惯吗?”

    冯程心中一滞。

    但宋仲行只是随手扣上杯盖,语气还是关怀的:“家在这边,总归要适应一阵。”

    “习惯。”他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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