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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合的鳞片间,人类的皮肤已经消失,虞秋微微惊讶的睁开眼睛,那因为温泉泡久了导致的窒息和头晕,终于在亲眼看见自己被同类钉住的场景后微微清醒。
他在情绪颠簸中又开始颤抖了,人鱼形态到底是比人类形态的体力要好,虞秋是这样,季晩也是这样。
虞秋最后只记得季晩的尾巴似乎是银色的,像是藏在水底的一弯月亮,将水幕和他一起戳穿。
“季晩……”
他已经习惯了在这种时候不断的喊季晩的名字。
季晩将他高高抛起,让他直起身体,然后鼓励安抚他:“过两天就要去海里了,我们今天练习一下好不好?”
刚结束完一轮的虞秋,好不容易抚掉眼角掉下的珍珠,眼尾就被人轻轻吻了吻。
他还不知道即将发生什么险恶的事,天真的问:“练习什么?”
季晩只说了两个字,人鱼就惊呼着又被拽入了反复加热的浴池里。
成结,比起更深层次的意义,它更像是字面上一样,将两段不同的线条打结团在一起。
属于人类和属于海洋物种的那两段螺旋DNA,就像是这个地球上衍生出的两种完全不同的智人进化方式。
信息素的注入和其他交合连接方式,就像同时通过无线和有线连接,在最深处,于两段基因打上一个结。
电脑同时接收到大量的外来数据时也会发热发烫,何况这是名为人类与人鱼的信息库,第一次完全彼此敞开。
人鱼这次不是觉得到底了,而是彻底被捅穿,他的大脑似乎穿了一个洞,不断的有信息涌进来,记忆,汗水,爱和痛苦,还有数不尽的空气。
他的背往后弓起,几乎要碰到自己正不断抖动的尾巴尖,但除此之外,他什么也做不了,整个人都被牢牢地箍在了季晩的怀里。
而罪魁祸首,却还在轻轻咬了他的侧颈,吮吸着,安抚着,轻轻用手拍打着:“没事的,马上就好了,你看到了吗?那是我的记忆。”
在人鱼手把手的教季晩怎么吃他之前,其实季晩就已经查过了大量的资料。
她要提前知道如何在水下完成真正的成结仪式。
这需要漫长的耐心,持久的安全感,和抗过漫长信息素冲刷的决心。
如此快乐又痛苦的进程,自然需要给点其他的甜头,比如,爱人的记忆。
曾经有研究人类与幻想种相恋相爱历史的学者表示,抛开一切的现实因素,这两个种族的结合,才是真正的完全向彼此打开自己。
信息素不仅会带来DNA上的交互融合改变,甚至会在深层次地,将某些记忆深刻的片段交给伴侣。
从此没有谎言,没有欺骗,真正完全自由的爱着彼此。
但浴缸里的一次成结,显然没有那么强的效果,但依旧让处于极乐边缘的人鱼看到了季晩脑海里的某些记忆碎片。
他看见一个穿着白色裙子的女孩,抱着手中的玻璃鱼缸在沙滩上奔跑。
他看见女孩轻轻的捧起那条小鱼,轻轻摸了摸他的鱼尾翼,让他快快好起来。
然后大量的玻璃珠,和那些快乐痛苦的珍珠混在一起,季晩的声音这时候响起,穿过记忆来到现在:“小鱼小鱼,快快游,游来我身边吧。”
“季晩——”
人鱼能感觉到那冲刷的水流终于结束了,他的身体里被塞满了属于人类的DNA信息和各种记忆碎片,他知道,季晩想起来了。
想起来小时候他们是怎么遇见的,想起她曾经捡了一条不那么好看的小鱼,仔细的将他养好,养得漂漂亮亮的,然后又那样将他放生了。
“你小时候就好漂亮,鱼尾巴是金色的,养在鱼缸里的时候比我见过的所有鱼都好看。”
季晩吻着他的耳朵,或许是因为DNA的交换,人鱼尖耳逐渐褪去,变成了更接近人类的样子,反倒是季晩,现在更像一条真正的人鱼。
她的手指间出现了相连的蹼,光滑且有力,更加紧紧的锁住了怀里那个皮肤苍白,已经完全没有力气的人类虞秋。
“……我那时候应该把你再养久一点的,养得大一些,胖一些,这样回海里才不会受欺负。”
虞秋闷闷的靠在她怀里,咬了一口她的锁骨:“你就不能一直养着我吗?我吃的很少的,不新鲜的小鱼也可以泡发的鱼干也可以。”
“等再长大
一些变成人了,我还可以和你去沙滩上捡贝壳,捡八爪鱼。”
就像刚刚在记忆片段里看到的,那个捡到小鱼的女孩,一天一天,亲手用手指将切碎的鱼肉喂给那条受伤的小鱼。
季晩笑着轻轻的吻他的额头,他的耳朵,顺着他的话继续说:“那我还需要很多不同尺寸的鱼缸,小岛上如果买不到那么大的,最后可能还需要直接去沙滩找个隐蔽的地方挖一个大坑。”
“等天黑了,我就偷偷去找你,把藏起来的新鲜鱼肉都给你吃,然后在月光下和你接吻。”
但他们都知道那很难实现,因为那座岛上还是有太多人了。
而那条鱼,一开始也确实不漂亮,灰扑扑的,鳞片掉了大半甚至还挂着血丝,但就像一条水中的小狗,非常的亲近人,尤其是将他救起来的季晩。
比起泡入鱼缸中的饵料,他更喜欢季晩亲手将鱼肉放入水中,然后他躺在季晩的手上,一点一点的啄食鱼肉,再亲吻季晩的手指。
季晩那时候还被疗养院的老人们打趣说,她养鱼养得这么精细,简直和养老婆似的。
那时候季晩已经开始学画画了,而且因为妈妈在隔壁动物救助中心的工作,导致她对生命总是有一种过于偏爱的认知。
她埋葬了一只死掉的鸟,就对手中这尾捡到的受伤小鱼更加上心。
妈妈还问她要不要一直养着这条小鱼,但季晩居然说不可以。
她说:“他还这么小这么可怜,一旦进了海里就会被其他大鱼吃掉的,我要把他再养好一些,等他可以自己找食物了,就放他回去。”
大海才是鱼的家,而不是鱼缸。
那时候的季晩还记得,几年前自己没有上这座小岛时,长期在医院里,在那些半透明的隔间里,不断地被医生们观察治疗的场景。
她想,自由应当比一切都更重要,前提是在自己足够强壮的情况下。
于是她用最好的食物,药物,和最真的一颗心,将那条灰扑扑的鱼,养在了装满漂亮玻璃珠的鱼缸里。
还带他一起画画,一起晒太阳,还给他讲很多很多关于陆地上的故事。
她听说人类婴儿小时候会有一种视觉效应,看见漂亮的东西就会模仿,努力长成类似的样子。
所以她要将世界上最缤纷的色彩摆在小鱼面前,让他也变成一条又漂亮又强壮的鱼。
那些钢铁森林里一个又一个的冒险故事,借助水波,跨越种族,传递到了另外一个还朦朦胧胧的小鱼心中。
或许真的是季晩的画笔拥有什么魔法,那条普通的灰色小鱼在某一天真的越来越漂亮了,就连常年做动物保护的妈妈,也不知道这条鱼到底是什么品种。
但至少绝对不会是幻想种,毕竟幻想者都会由父母亲自带着,在脆弱的童年就伪装好自己,一旦脱离童年期就会变成人类。
而没有幻想种父母的爱滋养的种族,大多数会夭折。
绝大多数的生物不知道的是,人鱼这个种族曾经的大范围被抓捕,并以家族为单位进行追杀,导致了后代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扮演普通鱼类,努力长大。
但幸运的小鱼依旧在这种环境里得到了热爱,被逐渐滋养,那一尾鳞片斑驳的小鱼,终于在那双注释世间一切美好的双眸之中,以惊人的速度蜕变。
女孩将他放回大海那天,小鱼已经长得有成年人的小臂那么长了。
甚至隔壁海洋生物研究协会还有人过来看过,一群人都没认出来这是什么鱼,季晩于是更不想把鱼养起来了,怕有一天他真的会沦为什么研究切片素材。
“上个月想把你放走,结果你偷偷叼了一条鱼回来给我,我就知道你已经会自己捕猎了对不对?”
鱼尾像金纱一样展开的美丽小鱼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不停的吻着她的手指,仿佛在说不要送我走。
“小鱼对不起,妈妈生病了,这座岛没有办法治好她,我们想回到家乡去。”
“妈妈说她想葬在那片埋着爸爸的山坡上,那个地方既可以看到家,又可以看到大海,还可以看到以后上学的我。”
“小鱼,大海才是你的家,回去吧,说不定以后还会见面的,那时候你会不会长得更大了,还能认出我吗?”
最后一次将小鱼放生的那个夜晚,海岛下起了雨。
或许是因为这次放生的时候说的那番话,那仿佛能听懂人话的漂亮小鱼没有再固执的游回来。
原本应该最后一个留在小岛的夜晚,季晩却又在沙滩边捡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没穿衣服的小孩,浑身白的像是被泡发过似的,季晩以为他溺了水,赶紧把人捞起拖上来。
抱在怀里准备人工呼吸时,对方却死死抓着她的衣角,说着不成句的话:“jiwan,珠,,救她。”
季晩甚至以为他是因为快死了,想要交代遗言,或者想见一眼自己的妈妈,她当机立断地给人心肺复苏,准备人工呼吸。
直到几十秒后,手下按压的皮肤逐渐滑腻起来。
那个漂亮的小孩在她怀里直接变成了一条鱼,一条熟悉的鱼。
鳍纱沾染了沙砾变得脏兮兮的,季晩发愣的功夫,那条金色的小鱼这回好像是真的呼吸不畅了,自己努力扑腾回了海里,然后悄悄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季晩最后望着昏沉的,大雨刚过的海平面,以为自己是刚刚是做了一个梦,直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