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景微警惕地看着他,以为他又要做什么。

    只见淮几摸到了一截掉落的、生了锈的短铁棍。他拿起铁棍,没有看予景微,而是对着身旁一个空着的铁皮桶,极其缓慢地、一下一下地,敲击起来。

    **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节奏有些凌乱,力道也很轻,但那个模式——三短,三长,三短——清晰无误。

    是SOS。是他们在绝境中约定的、确认彼此存在的暗号。

    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回应予景微之前的寻找,也是在确认……予景微是否还清醒,是否还在他身边。

    予景微看着他那双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的手,看着他那专注而苍白的侧脸,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难言。

    这个倔强、冰冷、浑身是刺的家伙,原来也会用这种笨拙的方式,表达他的……不安吗?

    予景微没有回应敲击。他只是看着淮几,直到淮几因为体力不支而停下动作,手臂无力地垂落,铁棍“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淮几喘着气,闭上了眼睛,似乎连维持清醒都变得极其困难。

    予景微沉默地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极其艰难地,拖着伤腿,往淮几的方向又挪近了一点点。近到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微弱的体温和冰冷的湿气。

    他伸出手,没有碰到淮几,只是悬停在他那只紧紧按着腹部伤口的手上方。仿佛这样,就能分担一些那难以忍受的痛楚。

    “喂,淮几,”予景微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在寂静中响起,“撑住。”

    “……我们……还得回家。”

    淮几没有睁眼,也没有回应。但予景微看到,他那一直紧蹙的眉头,似乎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线。

    工具棚外,夜色依旧浓重如墨。搜索的声音时远时近,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但他们在这肮脏、冰冷、充满绝望的角落里,靠着两条发霉的麻袋,一个无声的敲击,和一句简单的“撑住”,暂时构筑起了一个摇摇欲坠,却真实存在的同盟。

    回家的路布满荆棘,但至少这一刻,他们不再是独自面对。

    ---

    时间在疼痛和寒冷的煎熬中仿佛被无限拉长。予景微不知道自己迷迷糊糊了多久,直到一阵尖锐的、由远及近的狗吠声将他猛地惊醒!

    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搜索队带着狗来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淮几,淮几也被这声音惊动,艰难地睁开了眼睛,那双涣散的瞳孔里瞬间凝聚起警惕和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惧。带着狗,他们这个简陋的藏身处根本无所遁形!

    “怎么办?”予景微压低声音,语气急促,额角瞬间布满了新的冷汗。他的腿根本跑不动,淮几更是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淮几的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他死死按住腹部,目光快速扫过工具棚内部,最终定格在角落里一个被破布半掩盖着的、黑黢黢的洞口——那似乎是通往地下管道的检修口,但入口极其狭窄,而且不知道通向哪里,是否安全。

    “那里……”淮几的声音虚弱却带着决断,“……只能赌一把。”

    狗吠声和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手电光柱已经开始在工具棚外围扫射!

    没有时间犹豫了!

    予景微一咬牙,用没受伤的右腿猛地蹬地,几乎是扑到那个检修口旁,用力掀开沉重的、生锈的铁盖!一股浓烈的、带着腐烂气息的霉味扑面而来!

    洞口果然极其狭窄,仅能容一人勉强挤入,而且深不见底。

    “快!”予景微回头,朝着淮几低吼。

    淮几试图撑起身体,但腹部的剧痛和失血带来的虚弱让他根本无法靠自己移动。他尝试了一下,便无力地跌坐回去,脸色惨白如纸,冷汗涔涔而下,眼神里闪过一丝绝望。

    眼看外面的光线和声音越来越近!

    予景微瞳孔一缩,没有任何犹豫,他猛地转身,不顾自己腿上的剧痛,半拖半抱地将淮几从地上拉起来!淮几比他想象中还要轻,那单薄的身体在他怀里几乎没什么重量,但这一番动作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也让他的伤腿痛得眼前阵阵发黑。

    “你……”淮几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僵住,下意识地想要挣脱,声音里带着惊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别动!”予景微低吼,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他几乎是半抱着将淮几拖到检修口旁,“不想被狗咬死就给我下去!”

    他将淮几的身体往下塞,动作因为焦急而显得有些粗暴。淮几闷哼一声,腹部的伤口被牵扯,疼得他瞬间脱力,只能任由予景微将他推进那黑暗、肮脏的洞口。

    在淮几的身体完全没入洞口的瞬间,予景微听到外面传来保安的呵斥和狗爪扒拉门板的声音!

    他最后看了一眼淮几消失的洞口,猛地将铁盖拉上!在铁盖合拢的最后一刻,他自己也侧身,忍着腿骨几乎要断裂的剧痛,硬生生挤进了那狭窄的通道,同时从内部用尽全力,将铁盖猛地推回原位!

    “哐当!”

    铁盖合拢的巨响在狭小的空间内回荡,同时也隔绝了外面骤然响起的犬吠和撞门声!

    世界瞬间陷入一片绝对的黑暗和死寂。只有两人粗重、痛苦的喘息声,在逼仄、充满腐烂气味的管道里交织、放大。

    予景微感觉自己像是被塞进了一个冰冷的铁棺材里。空间狭窄得他几乎无法转身,伤腿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蜷缩着,剧痛如同潮水般一阵阵袭来,让他几乎晕厥。他能感觉到前面的淮几微弱的呼吸和无法抑制的、因疼痛而发出的细微颤抖。

    “淮……几?”予景微在黑暗中艰难地开口,声音因为疼痛和空间的压迫而变形。

    前面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带着气音的回应:“……嗯。”

    还活着。

    予景微松了口气,但心立刻又提了起来。这里不能久留,搜索队很快就会发现这个检修口。

    “往前……爬……”淮几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带着强忍痛苦的颤音,“不能……停……”

    予景微咬紧牙关,用手肘和那条没受伤的腿,开始在这冰冷、粗糙、布满黏腻未知物的管道中,一点一点地向前挪动。每前进一寸,都伴随着巨大的痛苦和体力消耗。伤腿在爬行中被不断摩擦、撞击,鲜血早已浸透了绷带,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前面的淮几移动得更慢,几乎是在蠕动。予景微能听到他压抑到极致的抽气声,和身体摩擦管道壁的沙沙声。

    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疼痛、恐惧、窒息感,还有……身边另一个人的存在。

    不知爬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却漫长得如同几个世纪。予景微感觉自己的意识又开始模糊,体力即将耗尽。

    就在这时,前面的淮几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予景微喘息着问,心头涌起不祥的预感。

    淮几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几秒,才用极其虚弱、几乎飘忽的声音说:“……前面……没路了……”

    予景微的心猛地沉了下去!死胡同?!

    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间将他淹没。他几乎能想象到,搜索队打开检修盖,发现他们像两只被困死在管道里的老鼠的场景……

    就在他万念俱灰之际,前面的淮几似乎又动了动,他的手在管道壁上摸索着,发出细微的刮擦声。

    “……等等……”淮几的声音里突然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希望的波动,“……这里……好像……有个岔口……向下……”

    向下?

    予景微精神一振,拼命向前又挪动了一点,伸出手向前摸索。果然,在淮几身体侧下方,他摸到了一个更加狭窄、几乎是垂直向下的管道口!冷飕飕的风从下面吹上来,带着更浓重的潮湿和腐朽气息。

    这下面通向哪里?是否是更大的危险?

    他们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

    “下……下去……”淮几气若游丝地说完这几个字,似乎已经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予景微不再犹豫。他先帮助几乎失去行动能力的淮几,让他调整姿势,一点一点地滑入那个向下的管道口。这个过程极其艰难,在狭窄的空间里,予景微能清晰地感受到淮几身体的颤抖和那无法抑制的、痛苦的闷哼。

    当淮几的身体完全滑下去后,予景微也深吸一口气,忍着腿部传来的、几乎让他昏厥的剧痛,跟着滑了下去。

    这是一段短暂的、失控的下坠。

    “噗通!”

    他摔落在了一片冰冷、湿滑的地面上,溅起了黏腻的水花。这里似乎是一个更大的地下空间,空气流通了一些,但味道更加难闻,像是多年淤积的污水和腐烂物的混合体。

    予景微摔得七荤八素,伤腿更是遭到了重击,疼得他蜷缩起来,半天动弹不得。

    黑暗中,他感觉到一只冰凉的手,颤抖着,摸索着碰到了他的胳膊。

    是淮几。

    他似乎就摔落在不远处。

    那只手在他胳膊上停留了一下,似乎在确认他是否还活着,然后无力地滑落下去。

    两人躺在冰冷污秽的地面上,如同两具被抛弃的残破玩偶,只剩下剧烈的心跳和痛苦的喘息,在无尽的黑暗和恶臭中,证明着他们还活着。

    过了不知多久,予景微才积攒起一点力气,嘶哑着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带着回音:

    “……还……活着吗?”

    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水音的回应,微弱得几乎被滴水声掩盖:

    “……嗯。”

    还活着。

    又一次。

    在这地狱般的绝境里,他们又一次,侥幸活了下来。

    予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其他小说相关阅读More+
本页面更新于20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