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话长。”伶舟洬扭头看了一眼床上的赵如皎,将声音压得更低,他引着杨徽之走到外头,也没急着解释,反而先做了提点:

    “杨少卿可还记得前阵子,你去追查柳州茶商常氏私铁一案?”

    杨徽之闻言下意识皱眉:“当时伶舟大人不是说已结案?怎会和常氏有牵连?”

    “不是常氏。”伶舟洬微微摇头,目光似是落在远方浓墨不化般的夜,回道:

    “是贺琮。”

    第94章 枭心(三合一)

    杨徽之一怔,这反应倒在伶舟洬意料之中。

    “贺琮?”

    伶舟洬颔首,“嗯”了一声:“就是那个……畏罪自缢的度支郎中。”

    杨徽之此刻只觉越绕越乱,心底雾气遮挡下千千死结缠绕,越收越紧,激得他太阳穴一阵一阵胀痛,忍不住抬手微微揉了几下。

    伶舟洬见状温声问道:“杨少卿可是乏了?要不要先回去歇息,改日再说?”

    又是不出所料,杨徽之摇了摇头:“伶舟大人请说。【夜读精选:孤灯阁】”

    夜风中他的声音也变得模糊,但伶舟洬也不用刻意辨别,便知晓他不愿再等,只是点了点头,一字一句解释起来:

    “从前翻阅卷宗,匆匆归于私人恩怨结案,是我之过啊。”他的语气低了下去,带着全然的歉疚:

    “不过我也是昨日才知,此人便是废太子党羽之一。那批无端出现在常氏商队里的铁器,便是他受了指示,一时糊涂。”

    杨徽之皱着眉,问道:“如此说来,走私一事便是……废太子一手策划?这才坐实了谋逆罪名?”

    伶舟洬转头看向杨徽之,那双上挑的桃花眼此刻竟显得有些无神,大抵是公务压身,他也已疲惫不堪。

    “是,但也不全是。”伶舟洬捏了捏眉心,又道:“当日搜查时,废太子寝殿中赫然出现……”

    他没有说出口,只是伸手比划了一个人偶,又做了个针扎的手势,眼神示意杨徽之不过短短一秒,后者却什么都明白了,嗓音发紧:“巫蛊之术?”

    “正是。”伶舟洬垂着眸子:“他竟能糊涂到如此田地步。”

    但杨徽之心下疑虑不减反增:“眼下二皇子尚在襁褓,他年后立储一事不是宫中人尽皆知的事?这又是何苦……”

    话未说完,却见伶舟洬摇了摇头,一声苦笑:“不过是流言四起,人心惶惶。”

    杨徽之闭口不再多问。

    两人在殿外又无言站了片刻,直到杨徽之浑身冷得僵硬,连呼出的气都变得冰凉时,伶舟洬才又问道:“杨少卿还不回么?夜已深了。”

    杨徽之犹豫再三,呼吸间胸膛和喉咙也冷得辛辣。他薄唇微抿,最终还是几不可闻的染上一丝恳求:

    “我想……见一见裴大人。”

    伶舟洬闻言转头,静静看向他。杨徽之没有对上他的目光,胸口起伏却明显变得更重,下一句依旧涩声:“不为别的,只图个安心。”

    “和我说这些,又有什么用。”伶舟洬轻轻摇了摇头:“我何尝不担心子野。但这句话,杨少卿应当求陛下。”

    一个“求”字,压得杨徽之微微低下头,伶舟洬等了半晌后,才听见自那人口中飘出极轻的一句“多谢”。

    他不再多说,只最后道了句:

    “我回去照看赵师,你且去吧。他……会准许的。”

    ————

    长街尽掩灯欲灭,呵气成雾雪。

    杨徽之再次回到御书房外,不顾内侍的劝阻,坚决要求面圣。一番通传过后,圣上似乎也想知道他还有什么话说,再次召见了他。

    “陛下,”杨徽之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语气无比恳切,甚至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臣深知此举唐突,但臣恳请陛下,允准臣前往天牢,见裴霜一面!”

    顾来歌目光一凝,语气不悦:“杨徽之,你方才还言避嫌,此刻又要去见钦犯,是何道理?”

    “陛下!”杨徽之抬起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坦诚,细微看去,到底是藏不住,泄一丝焦灼:“臣避的,是审理之嫌,但裴霜此刻仍是待罪之身,未经三司会审。”

    “臣与他相交多年,或可知晓一些外人不知的细节,或许能问出此案关键。”

    若说他心乱如麻,但此刻却依旧清明着,句句在理。

    但若说他尚存理智,也绝不能作出此等昏了头的事来。

    顾来歌还没发话,又听杨徽之继续道:“即便……即便问不出,臣亦想亲口问问他,为何会卷入此等大逆之事。”

    “若能寻得一丝线索,早日廓清迷雾,亦能安定朝野人心!”

    他重重叩首:“臣以项上人头担保,绝无串供之念,只为厘清事实。若陛下不允,臣便在此长跪不起!”

    御书房内一片寂静。顾来歌凝视着下方这个年轻却已位高权重的臣子,眼神复杂,指尖轻叩桌案。

    良久,他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准。”

    杨徽之猛地抬头。

    顾来歌继续道:“但需有刑部官员与内侍监之人陪同,所言所语,皆需记录在案。”

    “谢陛下恩典!”杨徽之再次叩首,闭了闭眼,肩膀微微松了下来。

    他立刻在刑部侍郎和一名内侍监太监的看守下,赶往关押重犯的天牢。

    阴森潮湿的甬道,沉重的铁门,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绝望的气息。

    当牢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上,杨徽之看到了靠墙而坐的裴霜。

    他身上衣裳勉强还算得上干净整洁,但毕竟官帽已被除去,发丝有些凌乱,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却依旧清明冷静,甚至在看到杨徽之时,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但那一丝讶异,又在看到杨徽之身后的两名官员后,又化作一丝复杂的了然。

    “杨大人。”裴霜的声音在寂静的牢房中响起,带着一丝沙哑,“你不该来。”

    “但在下还是来了。裴大人感动么?”不知怎的,见到裴霜完好无损,端端正正的在他眼前,他又觉得心安了些,说话也更比平日放肆。

    裴霜懒得接他这句不合时宜的玩笑,只静默着等他发话。

    “我信你。”杨徽之没头没脑的冒出这么一句话后,大抵是自己也觉得奇怪,又看着人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不是信从前那个少詹事,或是那个裴侍郎。”

    “我信你,裴子野。”

    裴霜一愣。

    “若以十分为满,裴大人足可当之。”杨徽之微微一笑,看着裴霜怔了一瞬的面孔,缓缓继续道:

    “然若以百分为度,则裴大人仅得杨某心中之半矣。”

    裴霜若有所思的点了下头,意料之外的没有问“为何”,而是在垂着眸子思索过后,抬头凉凉道:

    “那你在我这里一直都是零蛋。”

    杨徽之:“……”

    他反而有点想问一句为什么了。

    杨徽之尴尬的扯了下嘴角,别扭而僵硬的想把话题扯回他身上:“裴大人不问我原因么?”

    裴霜不落下风,回敬道:“你不问我?”

    杨徽之:……我认输行了吧。

    他硬着头皮、心甘情愿的着了裴霜的套:“裴大人为何给我……?”

    零蛋。

    这种几乎可以算得上奇耻大辱的分数,杨徽之从学会说话时,就没在自己这见过了。

    从前尚读书时,他也一直都是拔尖儿的,听到这个词他甚至有些说不出口,只让它从唇间快速溜了过去。

    还没等他胡思乱想瞎琢磨出个所以然来,裴霜就已无比真挚地为他解了惑:“逗你玩的。”

    杨徽之:“……”您以前不是这样的。

    也没等杨徽之缓过这一阵脸上青白,裴霜就不冷不热地收了方才那副让杨徽之以为见了鬼的神色,淡淡托了一下他的薄面:“你方才说辞,又是为何?”

    指的是杨徽之“心中之半”那句话。

    裴霜确实困惑。虽自诩极少有他听不懂的隐喻,官场摸爬滚打这些年来,人鬼蛇神都见识过,旁人明里的阿谀奉承或暗里的冷嘲热讽,他只是不屑于多看一眼。

    可是那两句话,却真真是听得他如雾里看花,半真半假的参不透。

    杨徽之微微眯了下眼,声音也低了下去,一份轻飘飘的承诺,一撕就碎一般脆弱,但落在他耳侧,却是千金不换的真心:

    “万事,且待明公昭雪后再议。”

    ————

    杨徽之离去后,天牢最深处。

    一阵极其轻微,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脚步声,自甬道另一端缓缓靠近。

    这脚步声与狱卒的沉重靴响不同,轻盈而又谨慎,带着一种刻意的收敛。

    来人披着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兜帽低垂,将面容遮掩得严严实实,只能从略显纤瘦的体态判断,并非寻常狱吏或官员。

    接着便是一个刻意压低的、带着某种阴冷滑腻质感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清晰地传入顾今朝的耳中:

    “殿下,可想清楚了?”

    牢房内一片死寂,唯有夹杂着哽咽的沉重喘息声,微弱到几乎听不清。

    来人似乎被这种濒临绝境的将死之声索取越,继续不疾不徐地开口,却字字带着致命的威胁:

    “就按我教你的去说,将所有事情,一应……暗中怂恿,结交边将,私蓄甲兵,皆是他为你出的主意,你只是一时糊涂。”

    顾今朝的心脏猛地一缩,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他头皮发麻,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了过来,双手狠狠握住牢门铁杆,声音嘶哑,字字泣血:

    “我没有!我没有!父皇会查明的……那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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