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商婉叙垂落在一侧、沾满血迹的手。

    那只手,指尖似乎……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不是濒死的痉挛,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指向。

    墨竹涣散的神智强行凝聚起最后一点清明,他顺着那指尖微微偏斜的方向,用尽全部力气,抬起了仿佛有千斤重的眼皮,朝着那个方向——

    催雪轩内侧、之前商婉叙冲出来的那扇隐蔽的侧门后,更深处的阴影中望去。

    借着越来越亮的晨光,和轩内摇曳的灯火,他模糊的视线,隐约看到了侧门后似乎是一个类似小佛堂或储物间的狭窄空间。

    而在那空间的深处,靠近屋顶的横梁下方……

    那里吊着一个人。

    一个浑身缠绕着粗重铁链、被高高吊起、垂着头、一动不动的人影。

    那人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隐约能看出是深色的劲装,上面布满深色的污迹,像是干涸的血痂。

    虽然看不清面容,但那身形,那被吊着的姿态……

    墨竹的瞳孔,在剧痛和失血的模糊中,骤然收缩到极致!

    一个名字,带着无边的寒意和惊骇,冲上他几乎停滞的脑海——

    墨玉。

    第122章 犹疑

    天色将明未明,东方天际只透出一线惨淡的鱼肚白,大半边天空依旧沉浸在浓墨般的夜色里。空气中弥漫着破晓前特有的、混合着夜露与寒意的清冷。

    一辆外表极为普通、甚至有些破旧的青篷马车,静悄悄地停在侧门外的阴影里。拉车的两匹马打着响鼻,喷出团团白气。

    车前车后,是十余名换上粗布短打、作寻常家丁护院打扮的杨府护卫,个个眼神锐利,手按在暗藏的兵刃上,警惕地扫视着寂静的街巷。

    陆眠兰站在马车旁,身上裹着一件深灰色的不起眼斗篷,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唇。

    她手中紧紧抱着一个毫不起眼的旧藤箱,箱子里,是商婉叙的亲笔信原件、夏侯昭的供词和账册抄本——

    足以掀翻朝堂的铁证。她的心如同被放在油锅里煎炸,既为怀中这重于千钧的“真相”而紧张,更为身陷伶舟府、生死未卜的丈夫而忧惧欲狂。

    莫惊春已去寻裴霜,杨忠带人去了伶舟府外监视,府中精锐大半在此。她必须立刻、安全地将这些证据送入宫中,面呈陛下,这是逆转局势、救出杨徽之唯一的希望。每拖延一刻,则玉就多一分危险。

    “夫人,都准备好了,可以出发了。”护卫首领上前,压低声音道。

    陆眠兰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翻腾的心绪平静下来。

    她最后回头,深深看了一眼笼罩在晨雾与昏暗中的杨府轮廓,那里有她刚刚救回、重伤未愈的采薇,有心神受创、需要安抚的采桑,还有那个昏迷不醒、不知是敌是友的邵斐然……

    此刻,她只能将内宅托付给留下的老弱仆妇,自己必须去做更紧要的事。

    “走吧。”她声音沙哑却坚定,抬脚欲登上马车。

    就在她的脚尖即将触及车辕的刹那——

    “站住!”

    一声嘶哑的、带着压抑痛苦和某种决绝意味的低喝,猛地从侧门内传来!

    陆眠兰和护卫们霍然转身,拔刀出鞘,将陆眠兰护在中间,刀锋齐刷刷对准声音来处。

    只见侧门内的阴影中,踉踉跄跄地走出一个人。他穿着一身染血的、皱巴巴的中衣,外面胡乱披了件不知从哪扯来的灰布外袍,脸色惨白如鬼,嘴唇干裂,胸口处包扎的白色布条隐隐透出暗红的血色——

    正是重伤昏迷多时的邵斐然。

    他竟在此刻醒了过来,还挣脱了看守,来到了这里。而他的一只手臂,正死死箍着一个少女的脖颈,另一只手中,握着一把不知从哪里摸来的、闪着寒光的小刀,锋利的刀尖,紧紧抵在少女颈侧的动脉上。

    那少女正是采薇。

    她似乎刚从睡梦中被惊醒,只穿着单薄的寝衣,发丝凌乱,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此刻被邵斐然挟持,吓得浑身发抖,脸色比邵斐然还要白,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

    “邵斐然!你放开她!”陆眠兰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厉声喝道。她万万没想到,重伤濒死的邵斐然,会在这个时候醒来,还做出如此疯狂的举动!

    “都别过来!”邵斐然低吼一声,手腕微微用力,裁纸刀的刀尖在采桑细嫩的皮肤上压出一道红痕,几欲见血。

    他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显然这番动作牵动了严重的伤势,让他痛苦不堪,额头上冷汗涔涔,眼神却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

    “杨夫人……” 邵斐然看着被护卫重重保护、却因采薇被挟而不敢妄动的陆眠兰,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无尽的疲惫和痛苦,“你……你不能去。停下……回府里去。”

    “我去哪里,与你何干?邵斐然,你先放了采薇!这一切与她无关,你若还有一丝悔意,难道就不会心有不安?!”陆眠兰又急又怒,眼看着采薇的脖颈快要见血,话音落下时都快破音。

    采薇的感受到颈间冰凉的刀锋和邵斐然颤抖却用力的手臂,眼泪终于大颗大颗滚落,她看着邵斐然近在咫尺的、惨白扭曲的侧脸,声音哽咽破碎:

    “邵公子……你……你到底要做什么……小姐她是为了救姑爷,为了救大家啊……你放开我好不好……”

    听到“救姑爷”,邵斐然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眼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痛苦,但他箍着采薇的手臂却没有丝毫放松。他看向陆眠兰,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恳求:

    “夫人,听我一句……别去。你现在去,是自投罗网,是送死……回府里去,关紧门户,或许……或许还能多活几日……”

    “多活几日?”陆眠兰直视着他,试图看进他混乱痛苦的眼眸深处,“邵斐然,我知道你身不由己,做了许多错事。”

    他看见邵斐然的脸上似乎生出了几分迟疑,便上前一步,继续道,“但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你放了采薇,告诉我们你知道的一切,或可戴罪立功。你明明可以有别的选择,为什么要一条道走到黑?”

    “选择?呵……”邵斐然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凄厉而苍凉,带着浓得化不开的绝望,“夫人,你以为……我还有选择吗?”

    他笑着,眼泪却从眼角滑落,混合着脸上的冷汗和灰尘。”戴罪立功?是要我指正……他吗?然后呢?看着我邵家满门,因为我的一时‘正义’,血流成河吗?”

    他猛地顿住,似乎触及了某个绝不能提及的痛处,脸色更加灰败,呼吸急促得像是破旧的风箱。

    “邵家?”陆眠兰捕捉到这个关键词,心中一动,商婉叙的信中似乎也隐约提及邵斐然有把柄落在伶舟洬手中,与家人有关。

    “邵家是不是也被伶舟洬控制了?我们可以想办法救你们!只要你肯帮忙,我们……”

    “救我们?!”邵斐然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中是深刻的嘲讽和悲哀,“谁也救不了……谁也救不了……从我们踏入这个泥潭开始,就注定了……”

    他说到此处开始哽咽,“夫人,你不懂,有些事情,一旦开始,就再也回不了头了。就像我,就像……”

    他再次看向怀中瑟瑟发抖、泪眼朦胧的采桑,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似是愧疚,似是痛楚,又似是一丝深藏的温柔。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对不住了……对不住了,夫人。但今天,你绝不能出这个门。”

    他手中的裁纸刀,又逼近了半分。

    陆眠兰的心沉到了谷底。邵斐然已然被逼到绝路,心智混乱,用亲情和大义似乎都无法打动他。则玉在伶舟府多待一刻,就多一分危险。

    她必须立刻走。

    可采薇在他手中。

    就在陆眠兰心念电转,思索如何在不伤及采桑的前提下迅速制伏邵斐然时,谁也没有注意到,侧门内的阴影中,又悄然多了一道纤细踉跄的身影。

    是采桑。

    她不知何时醒了过来,或许是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她脸色苍白如纸,身上只披了件外衣,赤着脚,扶着门框,摇摇欲坠。

    但她的眼睛,却死死盯着挟持姐姐的邵斐然,眼中充满了恐惧、愤怒,还有一丝被背叛的痛楚。

    她看到了邵斐然手中的刀,看到了采薇惊恐的泪水,也看到了陆眠兰焦急却束手无策的表情。

    极度的恐惧和对采薇的保护欲,压倒了她身体的虚弱和疼痛。她目光慌乱地扫过地面,看到了门边靠着的一根用来顶门的、手臂粗细的硬木擀面杖。

    没有犹豫,甚至没有思考。这个重伤未愈的少女,悄无声息地,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摇摇晃晃地挪了过去,颤抖着手,抓起了那根沉甸甸的擀面杖。

    然后,在所有人都未曾留意到她这个几乎无法站立的“隐形人”时,采桑咬着牙,赤着脚,悄无声息地挪到了邵斐然身后。

    她举起擀面杖,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朝着邵斐然的后脑勺,狠狠地砸了下去!

    “砰——!”

    一声闷响,在寂静的黎明前格外清晰。

    邵斐然全身一震,箍着采桑的手臂骤然松脱,手中的裁纸刀“当啷”落地。

    他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茫然的神情,眼睛瞪得极大,缓缓地、僵硬地转过头,似乎想看清是谁袭击了他。

    然后,他看到了身后举着擀面杖、浑身发抖、脸上毫无血色却满眼恨意和决绝的采桑。

    “采……桑……” 邵斐然嘴唇翕动,吐出两个模糊的音节,眼中最后的神采迅速涣散。

    他高大的身躯晃了晃,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软软地向后倒去,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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