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慰无数枉死将士在天之灵,以正朝纲,以安天下!”

    顾来歌似是疲惫至极,他抬手抚上自己的太阳穴,半阖着眸子,许久不语。

    大殿之上一片死寂,阁老在侧,连呼吸都压得极浅,此刻甚至能听见殿外风过的声音。

    不知究竟过了多久以后,龙椅上的那人嗓音暗哑,终于开口,问道:“你可还有什么要辩驳?”

    伶舟洬被人押着,头颅却依旧高昂着,没有低下去。

    他只是嗤笑一声,那双往日清浅好看的眸子此刻似深不见底的泥潭,直勾勾的盯着商槐木,嘴边笑意未散,却看得人心里发冷。

    陆眠兰听见他温柔无比,吐出的字句却无比阴冷:

    “——我只恨当日心慈手软,饶了你一命。”

    “这条命不是你饶我的。”商槐木目不斜视,甚至吝啬于分他一个眼神,立刻回道:“是用我女儿的命,赔给你的。”

    伶舟洬闻言眸光一暗,他喉结滚动,却并未开口。

    顾来歌也不再看他,目光落在了肖令和身上,又问:

    “你呢。”

    肖令和缓缓眨了一下眼睛,似是刚回过神来。他迎着顾来歌的目光,似是笑了一下。

    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他缓缓抬手,将自己已脏污不堪的长发拨到颈侧,再次露出他后颈那一片光洁的皮肤,以及一点凸起的颈骨。

    陆眠兰的呼吸急促起来,只见他将手覆上那一点凸起,指尖用力,重重摩挲着擦拭了几下。

    那一小块皮肤被他擦的泛起微红,几人死死盯着,便瞧见原先的肤色被他擦去,露出了一点血红。

    一颗小小的朱砂痣。

    待众人看清之后,吸气声此起彼伏。杨徽之下颌线绷得死紧,裴霜也死死盯着那一点朱砂,咬紧牙关,面上神色一片淡然,却被剧烈起伏的胸脯暴露了情绪。

    “我但求一死。”

    还没等众人的惊呼与议论声落下去,他就已轻轻笑了起来,明明是望着顾来歌的方向,但陆眠兰瞧得真切,他的目光好像穿过了一切,落在了一片旁人无法到达的遥远之处。

    大概是他的家乡。

    “其实我不叫肖令和。”他侧目而视,没有看旁人,只看向了伶舟洬,嘴角笑意不减,“我乃南洹那伽一族,我的本名,叫衡叩山。”

    “平衡阴阳,叩问群山。”

    他吐出一串南洹话来,是旁人从未听过的、他家乡的语言。他说话时神情柔和,怀念的神色几乎快要溢出来,对顾来歌阴沉的脸色视若无睹,声音很轻:

    “我不知晓你们大戠人如何说这句话。这是南洹医者常说的一句话,也是我名字的出处。”

    “所以我选了‘令和’两个字。愿令万事万物和顺平安。”

    “和顺平安”这四个字从他口中吐出,又是何等的荒谬。但他却总有为自己找补的余地,而且找补的理由又是无比的天衣无缝——

    “当年我孤身一人来到这里,也不过是为了你们大戠能高抬贵手,放过南洹。”

    “可惜你们没有手下留情。”

    “我求的平安,只为南洹。”

    他的声音轻过微风细雨,却又在此刻重重砸在每个人的心上。他对顾来歌越发阴沉难看的脸色视若无睹,继续用温柔近乎呢喃的声线,将一个故事娓娓道来:

    “数年来,大戠与南洹兵戈相向,南洹屡战屡败。”

    “那一年,南洹王退无可退,自缢于寝宫,南洹大乱,民不聊生。”

    “也是在那一年,我流离失所,带着捡来的阿弟,误打误撞行至越东,被那里的一家卖花妇收留。”

    他微微一声好似慨叹:“真是……愚蠢又善良的一家人。可惜,收的人是我和阿弟。”

    “于是,为了南洹。为了我的……家乡。他们,不得不‘病死’了。”

    陆眠兰头皮一炸,浑身经脉似乎是被冰水泼过,她猛然抬头看去,睁大双眼,怒道:“你怎么能……你怎么能——!”

    肖令和没有理会她的质问,继续悠悠往下道:

    “而且真是……天助我也。那里又正巧有一条河,人人都会在那条河里洗衣裳,浇花种菜。据说,支流汇往阙都梨花落。”

    “我只是在那条河里,抛了几个病死的可怜人罢了。”

    “可是谁曾想呢……你们大戠的人如此弱不禁风,区区几个死人,便能让你们大疫天谴,民不聊生呐。”

    这下,连顾来歌都僵住了。没有人看得见他面上一片愕然,几秒之余,竟出现了空白一片的茫然。

    “……符观知的死,想必也是拜你所赐。”陆眠兰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质问。

    “正是不才。”肖令和欣然答道,“怕你夫君身后的那两个小孩追得太快,所以我没给他留全尸。真是抱歉。”

    他意有所指的看了一眼杨徽之,后者脸色铁青,看上去恨不能扑上去亲手将他撕碎。

    “就连槐南那两个无辜茶农,也是你杀的。”陆眠兰这句话并不是问,声音比她自己想象中更加沙哑,带着几欲变调的尖锐。

    “在我手底下死的,没有一个是无辜的人。”肖令和轻飘飘将这句话揭过。

    在他薄唇之间,仿佛吐出的并不是两条人命,只是两股无关痛痒的、吹尽了就消散于世间的风罢了。

    陆眠兰恨恨的盯着他。她喉咙灼烧剧痛,几近说不出话:“你……怎能……将他人性命视如草芥?!”

    “我怎么不能?”肖令和从善如流,仿佛这样的问句,他回答过千百遍:“南洹人的性命,不也是被你们视如草芥吗?我如何不能?”

    杨徽之也怒极:“你——!”

    “啊,对了。”肖令和忽然打断他们。他似是想起了什么,又扫了陆眠兰和杨徽之一眼,最终将目光停留在裴霜面上,瞧见他也是一片少有的惊怒交加的神色,语气都轻快了几分:“你们不妨猜猜,我捡来的那个阿弟是谁?”

    陆眠兰尚且未能从上一句“如何不能”中缓过神来,闻言便又是心头一震,瞳孔骤缩。

    此刻隐隐猜测,已然有了对峙的人。

    但好像,已经没有必要了。

    “算了。猜来猜去也没意思。”肖令和大概也是这么想的。他垂下眸子,“他叫阿普。是我捡来的。”

    “不过你们听的应该是另外一个名字。”

    “——穆歌。”

    裴霜额角青筋暴起,他语气冷极,陆眠兰第一次听到他那样的语气。

    裴霜咬牙问道:“是你杀了他。”

    “是我。”肖令和微微一笑:“但他是因为你们,才不得不死的。”

    “——他是我养大的。他愿意为我而死。”

    “够了!”

    一声怒喝,众人抬头望去,便是龙椅上的顾来歌脸色阴沉,怒气环绕周身,他似是使了极大的定力,才将情绪压抑至此,不至于当场拔剑。

    不过也就这二字之后,他闭上双眼向后仰去,剧烈喘息,似乎痛苦至极。

    又过了许久,顾来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缓缓起身,一步一步走了下来,站定在肖令和面前。

    众人没有抬首,自然看不到他的目光落在何处,只有肖令和对上他的眸子,看见他眼中翻涌的苦痛与压抑,听见他语气微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太医院院判肖令和,身为医者,不思济世救人,反以毒术害人,致使瘟疫大乱,其行卑劣,其心歹毒,实乃人神共愤,天地不容。”

    “着肖令和,革去太医官职,削去所有封赠。其罪不施以极刑,无以正朝纲,肃宫闱,平天怒,安民心。”

    “判,凌迟处死,挫骨扬灰。”

    倒是意料之中的结局了。

    肖令和仰面吐出最后一丝叹息,慢慢闭上双眼,面上似是多年苦痛在此刻尽数褪去,得以解脱。

    顾来歌没有停下宣判,此刻他心乱如麻,刺骨之痛遍布经脉,仿佛他一旦停下思考,那刻骨铭心的、痛苦至极的记忆便如潮涌般向他扑过来,眨眼间便能席卷全身,将他拖进永无见天日的深渊。

    他的声音越来越颤着,说出的话却如拨开阴天里最后一丝乌云:

    “杨徽之、裴霜,临危受命,彻查要案,不畏□□,舍生忘死,终使沉冤得雪,奸佞伏法,于国有大功。”

    “着,杨徽之晋大理寺卿,赐金百两,绢百匹,准其归家养伤,伤愈后即刻上任。”

    “裴霜晋户部尚书,赐金帛如例。陆眠兰冒死呈证,敕封二品诰命夫人,赐凤冠霞帔,玉如意一对。”

    “商槐木父子蒙冤受屈,忠贞不渝,着兵部、吏部议定封赏,务必从优从厚。一应有功将士、衙役,由兵部、刑部核实叙功,论功行赏。”

    “诏,顾今朝无罪,复其皇子之位。”

    “至于莫氏、贺琮、赵太傅、顾氏,及一应受伶舟洬、肖令和迫害之忠良,着礼部拟定追封、抚恤章程,尽快呈报。”

    “陛下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陆眠兰忽而双腿发软,重重松了一口气。她回头看向杨徽之和裴霜,心跳又重又快,浑身都发着颤,总觉得身体似浸在冰水里,呼吸之间都是刺痛。

    她看见裴霜的衣摆好像随风动了一下,而杨徽之也将视线从那人的身上移了过来,目光交汇之时她眨了眨眼,强迫自己深呼吸时,等待下一个迟来的公道。

    “伶舟洬。”

    顾来歌似是疲惫极了,眼睛半眯着,极黑的瞳仁盯着伶舟洬,半晌之后,众人才听见他一句轻似叹息:

    “你陪着朕,再喝几杯吧。”

    “陛下!”裴霜上前一步,杨徽之也脚尖微动,站在裴霜身侧。陆眠兰也抬起头,眉头拧起,刚要开口,此时顾来歌一步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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