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上了一件半旧的靛青色长衫,如同寻常百姓家出来的读书人一般。

    那几个同僚往他身边一站,显得他气质愈发清雅起来,任谁都看不出,这竟是一位武官。

    几人看陆庭松确实没有吃酒的心思,也不再多劝,拍了拍他的肩膀,便和剩下几个人一同勾肩搭背的远去了。

    陆庭松目送他们的背影,直至消失不见,才收回目光,抬脚往街市走去。

    这是他的一种习惯。他总喜欢在闲暇时刻,往最热闹处多走一走。信步于市井之间,偶尔迎来一阵烟火气扑面,心下便会觉得更为恬淡舒适。

    陆庭松的目光掠过琳琅满目的货摊,忽然被一角吸引。

    那是一个不算多起眼的绣摊,但摊前围拢的人却不少。与其他摊位的喧闹不同,这里似乎有种奇异的宁静氛围。

    摊主是一位身着水绿色罗裙的女子,发髻上一朵精致漂亮的小绢花。此刻,她正微微垂首,指尖捏着细如发丝的彩线,在一方素绢上穿梭。

    这种样式的罗裙最为普通,满街都是。布料也算不上好,一眼看去只觉粗糙。可是穿在这人身上,却就像在阳光下微微闪着光的绸缎,连发丝也染上温柔的光晕。

    阳光斜落在她低垂的脖颈和专注的侧脸上,勾勒出漂亮的轮廓。她并未高声吆喝,但摊位上陈列的绣品却自己会替她开口——

    鸟雀站在枝头轻啼,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振翅飞天。帕子上的兰花秀洁高雅,好似真的能嗅到淡淡清香。

    每一件都针脚细密,配色清雅,灵动精致。

    她在一个素底团扇上绣了几朵怒放的牡丹,竟引来一对儿蝴蝶扑扇。被很多人瞧见了之后,争相花重金想买来那柄团扇。

    陆庭松被熙攘人群隔的有些远,看不清那女子神色,却只听那女子带着笑道:

    “这不过是我随手来的雅兴,并没有认真绣好。过几日公子姑娘们再来,待我多绣几个荷包香囊,买去赠与家中夫人吧。”

    不了解她的,可能以为她是在吹嘘自己的技术,只有真正的乡里邻居,或亲朋好友才知晓,她的刺绣,确实乃江南一绝。

    众人啧啧称奇间,却听一妇人突然尖声道:“这一朵绢花就要五十文,怎不干脆去抢?”

    只见那女子浅浅一笑,拿起那朵做工极其繁复、几乎乱真的芍药绢花,轻声道:

    “夫人,这朵花用了五种颜色的丝线,由一百二十多片花瓣叠缀而成,光是功夫就要耗去两三日了。若大娘觉得不值,那边有十文三朵的,亦是好看,也更实惠些。”

    她这一番话说得巧妙。既点明了工艺复杂,又给了对方台阶,那妇人也不好再说什么,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买下了一个便宜的手帕,匆匆离去了。

    陆庭松不觉走近了几步,站在人群外围静静看着。他见惯了沙场的粗粝与朝堂的肃穆,这般精妙细腻的民间技艺,倒是让他心中生出几分难得的宁静与欣赏。

    正看得出神,却又是几个膀大腰圆、看似是邻近布摊的伙计挤了过来,语气不善:“常娘子,你这摊子支得也太靠前了吧?都挡着我们做生意了!”

    当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只见那被称为“常娘子”的女子抬起头,脸上并无惧色,只是温和一笑:“李大哥说笑了,这市集划分摊位皆有定例,我并未逾矩。倒是几位大哥的货箱,似乎才是占了大片通道呢。”

    那为首的伙计语塞,却在众目睽睽下舍不得丢了面子,心中不忿,言语间便更是夹枪带棒,转而指着她的绣品挑刺。先是质疑她的绣品来路不正,后又嘲笑她定价太高,哗众取宠:

    “一个柳州那种乡下来的小娘子,能绣出这等东西?莫不是哪个绣坊大家的手笔,被你偷来充数的吧?”粗声粗气,甚是无礼。

    这话便有些胡搅蛮缠了。原本有些拥挤的铺子前面,登时议论声四起。有些客人将已经拿在手里的香囊匆匆放下,有些客人则只是围在一旁看戏。

    一时之间,各种各样的声音似潮水涌来,灌入耳鼻,只是不知那漩涡正中心的女子可也会觉得窒息。

    陆庭松眉头微蹙,下意识便又想上前一步。他虽不便表露身份,但以他的身手,只稍微几下,让这几人知难而退也并非难事。

    然而不等他动作,那名常娘子已从容不迫地拿起手边一件尚未完成的绣品,指尖捻起一根银针,对着阳光穿线,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银针似一簇细细的光,在她手里带着漂亮的丝线,快速流动起来。不过片刻,一枚精巧的并蒂莲便在她指尖悄然绽放,与摊上成品如出一辙,甚至还要精细几分。

    她将绣绷轻轻放在铺面边上展示,声音依旧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李大哥若不信,可随时来看。若能在徽阜……乃至整个阙都城内找到比我更快的针、更活的线,我这摊子即刻便收。”

    这番话甚至算得上狂妄自大,但不知为何,她语气平和,却自有一番气度,那几人面面相觑,周围的人群也发出低低的赞叹声。

    他们自知理亏,又见她确实不好吓唬,只得嘟囔了几句,悻悻离去。

    一场小风波似水珠融进水花迸溅的溪流,被她化于无形,就算是一圈涟漪也没能泛开。

    原来这便是人称“柳州第一绣娘”的常相思。

    陆庭松这下离得近些,才能看清楚这位敢称“第一”的绣娘。只见她眉目清秀,身姿纤秀,宛如一支雨后的新荷,看人时眸子清凌凌的温柔,在一众喧嚣中显得格外沉静。

    他见小吵闹已然平息,便收回已微微踏出的脚步,心中只觉有些莫名的刮目相看。这分情绪或许起自方才她柔软但锋芒的举动,又或许生于她指尖手腕翻飞时,那种佩服和赞叹。

    常相思简单的安抚了一下周遭窃窃议论的顾客,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一旁的陆庭松身上。

    只见陆庭松衣着朴素,一直默默站着,只看不买,眼神却清澈专注,与方才那伙寻衅之人截然不同。

    常相思见他目光流连间,却停留在一只绣着空谷幽兰的香囊和一枚同纹样的护身符上,似是极为喜爱,可又迟迟不上前来,也未曾开口问价。

    她莞尔一笑,只道这清俊的公子是喜爱却囊中羞涩的读书人罢了,心中并无轻视,反觉其率真得有些可爱,便主动拿起那枚兰花香囊和护身符,走到陆庭松面前。

    “这位公子,”她声音温柔,如同春水潺潺,“可是喜欢这个?”

    陆庭松猝不及防,对上她清澈含笑的眼眸,一时竟有些局促,不知怎的,连耳根微热起来:“啊……是,姑娘的绣艺精妙绝伦,在下……叹为观止。”

    常相思闻言,将香囊和护身符轻轻递给他:“相逢即是有缘,公子请收下吧。”

    陆庭松看她已经递来,连忙摆手拒绝,一向八面玲珑的陆大人,此刻面对一个小绣娘时,竟生出几分羞涩来:“不,姑娘小本生意,在下怎能……”

    “这香囊里填了清心的兰草与使君子,护身符也可保平安。”陆眠兰不管他的拒绝,笑意盈盈的塞进他的手心:“若公子不嫌弃,便收下吧。愿公子诸事顺遂。”

    那枚护身符上,一株兰花亭亭玉立,针脚细密,仿佛能闻到暗香。

    陆庭松一怔,旋即明白过来——怕是被人错认,是买不起这枚香囊了。

    想到这里,不禁哑然失笑,尴尬之余,还带着几分暖流,细淌过心头。

    但这份误解却透着陌生的、纯粹的善意,让他心头微软,生不出半点解释的念头。

    陆庭松连忙接过,只觉触手细腻,兰香清幽:“这……如何使得?多谢姑娘厚赠。”

    “使得的。”常相思将东西轻轻放入他手中,笑容温软,“宝刀赠英雄,好绣赠知音。公子眼神清正,是真心欣赏这绣艺之人,赠与公子,也不算埋没了它们。”

    见陆庭松面色为难,似乎还在犹豫,她便浅浅一笑:“公子若不嫌弃,便收下吧。日后有空了,可要来照顾我的生意啊。”

    此话一出,是无论如何也要收下了。陆庭松浑然不觉,自己从耳根一路烫到锁骨,整张脸看起来,似是被夕阳落时余晖染了一层。

    他结结巴巴的道谢:“那……多谢姑娘了。”

    常相思微微摇头,道了句“不必客气”后,复又回到摊后忙碌起来。她颈侧的流苏耳珰从始至终都没有大幅度晃动,只是轻轻随风荡了几下,划过小小的弧度。

    陆庭松握着那犹带女子指尖温度的香囊与护身符,站在熙攘人群中。

    他看着那抹水绿色的身影再次沉浸于针线之中,只是那一瞬间,周遭的嘈杂突然如流水褪去一般,仿佛都与陆庭松全然无关了。

    陆庭松心中一动,某种难以言喻的情愫恰似雨后春笋,悄然将尚带湿润的土地顶破 ,冒出一个小小笋尖来。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兰花香囊,又望了望不远处的常相思,最终将护身符小心地收入怀中贴身处,兰花香囊则系在了腰间。

    风动而过,带来她摊前绣品的淡淡丝线气息,他腰间那枚新得的香囊,流苏坠子轻轻晃了两下,丝线彼此缠绕一瞬,又带着眷恋分开。

    兰花香气似有若无地萦绕在他身边。

    陆庭松终究还是没有再上前打扰,只是转身融入人流,离去时,脚步却不自觉地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第28章 旧事十 头上花枝

    “听说陛下近日来,正为皇后娘娘的生辰宴做准备呢。”

    “说起来,皇后娘娘的生辰不是还有三个月才到吗?”

    陆庭松跨进宫门时,脚步一顿。两个小宫女有说有笑,正从他面前不远处走过去。

    他其实前几天就隐约听说过这件事,但最近京畿防务繁忙,还没来得及得见顾来歌一面,也就没过问。

    不过今日正好有机会。陆庭松在心里细细琢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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