眠兰和裴霜立刻凑近。

    “这是前两次支取的凭条,”杨徽之指着五月初九和六月十五那两页,“签章是夏侯昭,画押的笔迹和力道,与我们在户部档案里找到的夏侯昭旧日文书上的画押样本一致,应是本人无误。”

    然后,他的手指移到了第三次,七月廿一那次支取的凭条上:“再看这一次。签章还是夏侯昭,但这画押……”

    他立马拿起旁边夏侯昭的画押样本仔细对比,“形似,但神不似。笔锋略显滞涩,力道分布也不均匀。乍一看不明显,但更是……有人刻意模仿的。”

    裴霜接过,凝眸看了片刻,冷声道:“确是模仿。虽极力相似,但起笔和收笔的习惯不同。”

    陆眠兰的心提了起来:“那第四次呢?八月初二那次,署名也是夏侯昭的?”

    杨徽之找出那张凭条,脸色更加凝重:“第四次,‘夏侯昭’这个署名毫无笔锋相似之处,画押更是潦草,应当是怕人察觉,故意落笔敷衍,让人难以辨认。”

    “关键是凭证,用的是夏侯昭的私印,还有一份手书。手书的笔迹……”他看向裴霜,语气凝重。

    裴霜只扫了一眼便道:“非夏侯昭笔迹。是伪造的。”

    陆眠兰皱起眉,额角又隐隐抽痛起来。她仔仔细细的回想,试图将这些串联起来:

    “所以,前两次是夏侯昭亲自来取款。第三次,他开始谨慎,或者已被控制,本人未至,而是让他人模仿其笔迹画押来取钱。”

    “……而到了第四次,也就是最近这次。他或许已无法出面,干脆找了个可以代替他的人,用伪造的手书和真印鉴来取款。”

    陆眠兰梳理着思路,只觉得快要冒出冷汗,“这若不是提前计划好的,恐怕……难以做到如此精确的配合。”

    “而且,”杨徽之深吸一口气,指向账册最终结算的地方,“你们看这里。四次支取金额相加。四百两、二百两、二百两、三百两。总共是一千一百两,这样算对么?”

    裴霜点头,陆眠兰看过几眼,也确认无疑。

    “但根据贺琮挪用官银的账面记录,我们当时在槐南看的,他当时划走的是一千四百两。”杨徽之的声音沉了下去,“这里,还差三百两。”他点了点圈出的数目,顺手推到裴霜面前。

    裴霜立刻重新核验账目,片刻后,肯定道:“账目无误。支取记录确为一千四百两。剩余三百两……并未被提走。”

    室内瞬间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三百两官银,此刻可能还静静地躺在永昌质库里,而留存的文书,竟然仍在那个奔逃的贪官手中么?

    “为什么?”陆眠兰难以置信,“是来不及?还是……这三百两另有用途?会不会是他故意留下,就是用作诱饵,等我们发现?”

    这个发现,完全出乎他们的意料。

    夏侯昭处心积虑地分批次、换人、甚至伪造凭证取走大部分赃款,但却独独留下这三百两,究竟是真的来不及取走,还是时候未到,亦或是另有打算?

    杨徽之目光扫过那些凭证,最终定格在最后一次支取日期——八月初二上。

    “八月初二取走三百两后,还剩三百两。然后没过多久,贺琮‘自尽’,夏侯昭失踪。这剩下的三百两,或者……是不得不放弃了。”陆眠兰推测时思考良久,斟酌间,她是自己都没注意到的不安:

    “而且……依照前几次的凭证来看,夏侯昭是一月一取,只是具体几日不能确定。算算日子,这月也该会再来一次。是还没到时候?”

    裴霜沉吟道:“嗯。可能是取走这最后三百两,需要特定的条件,或者特定的人。而那个条件尚未满足,那个人……亦尚未出现。”

    “这三百两,现在还在库中?”杨徽之转向一直候在门口的掌柜。

    掌柜连忙躬身回答:“回大人,账上是这么标注的。但具体实物是否还在,需清点库银方能确认。小的这就去……”

    “不必。”裴霜出声阻止,“暂时不要动。一切保持原状,加强看守,但不可露出痕迹,以免打草惊蛇。”

    掌柜连忙应下。

    走出质库后,午后赤日悬云上,却比前些日子要清爽许多。大概是天气要转凉,风栖处,难得片刻微凉。

    “如今看来,守株待兔,或许是条路子。”杨徽之低声道。

    裴霜抬首看向天边的太阳,半眯起眼睛:“只是不知,那只‘兔’,还会不会来,又何时会来。”

    第35章 苹末

    虽说着是要守株待兔,但三个人一个比一个心急。

    杨徽之身边只留了小部分人手,其余由墨竹带着,继续在各地搜寻夏侯昭有关的线索。墨玉稍微清闲一点,被调去帮着陆眠兰、采桑和采薇,准备绣铺开张事宜。

    这种事情甚至都不太用得上他,所以大部分时候,他也是两头跑着,一边跟着杨徽之仔细盯着质库的消息,偶尔会回到绣铺,顺手替姑娘们搬一搬案几和屏风。

    陆眠兰则开始着手研究怎么开张生意,纹样选来选去,始终不怎么满意。偶尔空闲之余,也会在晚间和杨徽之一同商讨当年诸事。

    裴霜言下之意是“若事态紧急,再多跑几趟也可以”,杨徽之一开始看起来抱着无所谓的态度,但当陆眠兰翻出陆庭松旧部名册后,发现有一两个,恰好与夏侯昭踪迹吻合。

    他看着陆眠兰时,心道若不是前几日才说过要守株待兔,恨不得直接拉着人说一句“即刻出发”。

    “出发了又有什么用,”墨玉一眼就能看得出他的心思,嗤笑一声:“哪次不是我们前脚刚到,要找的人后脚就死透了。估计这次,也是……”

    杨徽之皱着眉打断他:“墨玉。”

    只是墨玉这两句话,虽然说得有些晦气,但陆眠兰还是忍不住在心底说了一句:那可不么。

    因常相顾私铁一案,前往槐南欲找那两位茶农对质,结果刚入槐南境内,就听说这俩人在他们来的头一天失足坠崖;要找贺琮问铁器去向,贺琮留下认罪书一份,也自缢了;刚察觉薛哲有问题,还未来得及往下深究,就立马得知薛哲半月前暴毙。

    现在只剩下一个夏侯昭去向不明,生死未卜,倒是很难让人不怀疑,他会不会也已经遭遇什么不测。

    杨徽之又何尝不知,但他难抑心中尚存一丝侥幸——万一呢,万一人还活着,万一找到他,所有事情就可以迎刃而解呢。

    一念挣扎与横跳之间,时间走得悄无生息,没有停留与等待,只留下仓促而过的几个日月。

    不过这几日,可谓风平浪静。

    无论是哪边,都再没有任何有关夏侯昭的消息传来。杨徽之几次去问墨竹,都只得到了摇头。

    “最后出现是什么时候?在哪里?”陆眠兰站在身侧,忍不住上前一步。

    杨徽之忍着深深叹一口气的冲动,只听墨竹迟疑片刻,缓缓道:“八日前。宜都的宁州,还有晋南的符义。”

    陆眠兰也顾不上觉着荒不荒谬了,下意识追问道:“也是……同时发现的么?”

    墨竹点了点头,又看向杨徽之:“嗯。”

    陆眠兰闻言,惊愕之下下意识扭过头,与杨徽之对视了一眼,却猜不透他的意思,只得硬着头皮抢先一步,问道:“你怎么想?要继续留在这里,等质库的消息么?”

    这话问得有些微妙,杨徽之同样也不知陆眠兰心中所想,一时之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愣了几秒,又把问题原封不动的抛了回去:“你怎么想呢?”

    现在实在算不上比默契的时候,陆眠兰也不愿多耽误时间,她认真考虑了一会儿才道:“若是要去,也可兵分两路。你去宜都,我去晋南。”

    她一边说一边盘算着:“或者我们谁留在阙都,继续等质库的消息,然后另一个就多跑一趟。”

    “夏侯昭上一次来取那三百两,是八月初二。”杨徽之算了算日子:“前几次最晚,也没有超过月半。今日十四。依我之见,不如就等到明日吧。若再无消息,即刻动身。”

    陆眠兰点了点头,也觉着这样算是个好法子:“那到时候,还是你去宜都。我往晋南。”

    只是她未曾料到,杨徽之却缓缓摇了摇头:“晋南远些,我们可以同去。”他似乎也是学到了陆眠兰“人情债多不压身”那一套,在她疑问的神色中,慢慢吐出一句:“裴大人去宜都。”

    陆眠兰:……这样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要不……你和裴大人同去?”陆眠兰想到昨日裴霜的倦容,有些于心不忍:“我一个人也可以的。”

    杨徽之想都没想,果断拒绝:“那不行。”

    他脱口而出后,才想着慢慢解释:“你自己去了,我不放心。若是不想让我与你一起,好歹让墨竹跟着你。墨玉留在家里,一来可以守着质库消息,二来,你若不放心那两个小丫头,他也可以照看着点。”

    陆眠兰确实不放心采桑和采薇,她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也没觉着哪里不妥当。只是杨徽之那句“若不想让我与你一起”,怎么听怎么暗戳戳的别扭,还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委屈。

    她反应了半天,才犹豫着安抚了一句:“……不是不想让你与我一起,我没有那个意思。”

    杨徽之闻言与她对视,眸光微闪。

    “是我觉得,我们欠裴大人许多人情,还要让他独自跑一趟。这一趟甚至还有可能是白折腾。”陆眠兰解释的认真,丝毫不顾杨徽之死活:“我真的觉得,他有点可怜。”

    杨徽之:……你还挺善解人意。

    “但是晋南比宜都要远许多,你一个人去,我确实不放心……”他还想再挣扎一下:“不如我和你一起,让墨竹跟着裴大人?”

    陆眠兰摇了摇头:“我想去晋南,是因为那里恰好有父亲昔日一位部下,此番若是得空,还能顺道去问问当年的事。你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其他小说相关阅读More+

照破山河

如是栀好

照破山河笔趣阁

如是栀好
本页面更新于20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