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料到杨徽之能如此沉得住气。

    他轻轻啜了一口茶,放下茶盏,脸上的温和笑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和一丝令人作呕的遗憾。

    “则玉,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沉得住气。”他缓缓道,声音依旧清润,却没了温度,“既然如此,我们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你知道了许多事,对不对?”

    他每说一个词,杨徽之的心就沉一分。对方果然对他们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

    “你怀疑,一路追查来所有人的死都与我有关,对不对?”伶舟洬继续问道。

    杨徽之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平静地反问:“难道不是吗?”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沉水香的烟雾在两人之间缓缓流动,带着一种诡异的静谧。

    良久,伶舟洬忽然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声低柔,却无端让人脊背发凉。他摇了摇头,仿佛在惋惜一个误入歧途的晚辈:

    “是,也不是。”

    “有些事,是不得已而为之。有些牺牲,是为了更大的图谋。这个世间,并非非黑即白。有些真相,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也越轻松。”

    “则玉。你今日若肯收手,不再追查下去,我可以保证,你依旧是前途无量的杨少卿,墨玉可以安然回到你身边,甚至……所有人的命,我都可以留着。”

    “过往种种,我可以当做从未发生。我们依旧可以相安无事。”

    杨徽之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他视为恩师、楷模的人,此刻用最温和的语气,说着最冷酷无情的话。

    心中的恨意翻涌,几乎要冲破胸膛。但杨徽之知道,此刻翻脸,他和墨竹,乃至墨玉,都绝无生路。

    他需要时间,需要等待陆眠兰和裴霜那边的消息,需要周旋。

    “伶舟大人此言,是承认了?”杨徽之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探究,“只是,徽之愚钝,不知大人所谓的‘更大的图谋’,究竟是何物?值得用如此多无辜者的鲜血和性命来铺垫?”

    伶舟洬看着他,眼中最后一丝温和的笑意也消失了,只剩下深潭般的冰冷和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

    “则玉,有些事知道答案,未必是好事。”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杨徽之,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声音飘忽,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杨徽之身上,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你若一定要知道,那就得付出点代价。”

    “……不然的话,就会被当做弃子,毫不留情地……清扫掉。”

    “就像,穆歌一样。”

    第118章 蜉蝣

    “穆歌果然是你杀的……!”杨徽之呼吸一滞,额角青筋隐隐暴起。自来到伶舟府便一直压抑的怒气,此刻终于有一丝窜出:“……你!你为什么要杀无辜的人?!”

    “无辜?”伶舟洬转过身,那双总是含着温和笑意的浅色眼眸,此刻只剩下冰冷的讥诮,他重复着这个词,仿佛听到了一个极其可笑的笑话:

    “则玉,你还是这般……天真。你以为,这世间之人,皆可用‘无辜’与‘有罪’区分么?”

    他缓步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洁的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在寂静的轩内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令人心头发紧。

    “你知道他是谁吗?”伶舟洬抬眸,目光锐利如针,直刺杨徽之,“或者说,你知道他背后,站着谁,又背负着什么吗?”

    杨徽之眉头紧锁:“无论他是谁,他不过是个尚未弱冠的孩子!他未曾害人,未曾作恶,你却不明不白地将他置于死地,这难道不是滥杀无辜?!”

    “孩子……”伶舟洬低声咀嚼着这两个字,忽然轻笑出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浓得化不开的嘲讽与苍凉,“则玉,你口中的‘无辜’,在我这里,或许只是‘碍事’。至于他背后是谁……”

    他话锋一顿,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仿佛在惋惜杨徽之的“不懂事”,话锋一转,轻飘飘揭过:“一个人该不该杀,难道只看他是否无辜吗?”

    “你……!”杨徽之胸腔起伏,怒火与悲愤交织,他再也无法压抑,“那槐南那两个只是说了几句实话的茶农呢?他们又何其无辜?!薛县令薛哲,就算他玩忽职守,至少也罪不至死……”

    他说这里,颤声愈发悲痛:“还有赵师!他乃帝师,年高德劭,你竟敢在他药中下毒!伶舟洬,你从前最注重情义……你如今,你如今怎么会……?!”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砸在凝滞的空气里。杨徽之的眼睛因激动而微微发红,死死盯着伶舟洬,仿佛要将他那层温文尔雅的画皮彻底撕碎。

    面对这疾风骤雨般的指控,伶舟洬的神色却依旧平静,甚至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又轻轻呷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放下。

    赵师……” 他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情绪,似是惋惜,又似是嘲讽,“我本不想动他,可惜……他偏偏要教出一个裴霜那样执拗的学生,偏偏要在不该伸手的时候伸手。”

    “更何况……则玉,你太看得起我了。”他淡淡道,语气里听不出丝毫被揭穿的慌乱,只有一种置身事外的冷漠,“槐南茶农或许是说了不该说的话,自寻死路。薛哲也是自取灭亡。至于赵师……”

    伶舟洬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我若真有那般通天的本事,能在戒备森严的宫中,在御医和宫人的眼皮子底下,长期对帝师下毒而不被察觉……”

    他微微一顿,笑意盈盈,“你觉得,我还需要坐在这里,与你费这些口舌吗?”

    伶舟洬此番言辞避重就轻,这种近乎无赖的推脱和冷静到残酷的态度,更加激怒了杨徽之。

    “你!”杨徽之猛地站起身,身后的紫檀木圈椅被他带得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左肩的伤口因这剧烈的动作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痛楚,让他身形微微一晃。

    但他浑不在意,只是用那双燃着火焰的眼睛,死死瞪着伶舟洬,“伶舟洬!事到如今,你还敢狡辩?!此前之事哪一桩,哪一件,与你脱得了干系?!你休想再巧言令色,颠倒黑白!”

    看着杨徽之因愤怒而失态的模样,伶舟洬的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几不可察的、近乎愉悦的弧度。

    他似乎很享受看到这位素来沉稳冷静的“晚辈”被逼到失控边缘的样子。

    “证据?”他轻轻哼了一声,语气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则玉,你果然还是年轻。”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杨徽之一眼,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关切”起来,却比方才的冷漠更令人毛骨悚然:

    “不过,与其在这里为了几个已死之人,与我做这无谓的口舌之争,指责我的‘良心’……”

    “你不如好好想一想你府中那位娇美可人、此刻想必正为你忧心如焚的小妻子,陆眠兰,陆姑娘。”

    听到“陆姑娘”三个字从伶舟洬口中吐出,杨徽之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瞬间停止了跳动。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让他所有的愤怒都在瞬间冻结,化为更深的恐惧和惊惶。

    “你……你想对她做什么?!”杨徽之的声音因极致的惊怒而嘶哑变形,他上前一步,几乎要扑到书案前,却被身后一直如同磐石般沉默的墨竹,悄无声息地横跨半步,隐晦地拦了一下。

    伶舟洬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眼中的愉悦之色更浓,他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自己月白色道袍的袖口,慢条斯理地道:

    “我能对她做什么?我这般‘弱不禁风’的文臣,手无缚鸡之力,能对杨夫人做什么?”

    他自嘲般笑了笑,随即语气转冷,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残忍,“只不过,杨府如今,可真谓是多事之秋啊。”

    “重伤昏迷的丫鬟,行刺被擒的邵公子,受了惊吓神志不清的另一个丫鬟……哦,对了,似乎还有一位不请自来的、身份特殊的‘莫姑娘’?”

    他每说一句,杨徽之的脸色就白一分。伶舟洬对杨府内的情况,竟然了如指掌到如此地步,连莫惊春的存在都知道。

    “府中此刻,想必是乱作一团,焦头烂额了吧?”伶舟洬微微倾身,隔着书案,看着杨徽之瞬间血色尽失的脸,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扎进杨徽之心里:

    “你的妻子不过一个弱质女流,要照顾伤患,要稳住下人,要防备外敌,还要忧心你的安危……”

    他看见杨徽之面色苍白,浑身发着颤时,笑意更甚,甚至从胸膛内挤出几声低低的笑,那笑声温柔缱绻,却听得杨徽之如坠冰窟:

    “则玉啊则玉,你身为夫君,此刻却身陷此处,与我这‘罪魁祸首’空费唇舌,让她独自面对那般艰难境地……你于心何忍呐?”

    这番话,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又像是最精准的匕首,狠狠刺中了杨徽之内心最脆弱、最恐惧的地方。

    对陆眠兰安危的极度担忧,对自己身陷囹圄、无力保护妻小的深深无力感,以及长久以来压抑的丧亲之痛、蒙蔽之恨……

    种种情绪如同沸水翻涌,在他胸中疯狂冲撞,几乎要将他最后的理智焚烧殆尽。

    “伶、舟、洬——!!!”杨徽之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如同困兽般的低吼,双眼赤红,额角、脖颈青筋暴起,他再也控制不住,猛地一拳狠狠砸在坚硬的红木书案上!

    “砰——!”

    一声巨响!

    书案上的茶盏、笔砚被震得跳起,茶水泼洒,墨汁四溅。

    杨徽之的左肩伤口也因这狂暴的动作而崩裂,鲜血瞬间染红了刚刚包扎好的布条,但他浑然不觉,只是用吃人般的目光死死瞪着伶舟洬。

    一直如同影子般立在杨徽之身后、极力压制着自己杀意、同时也紧绷着神经注意杨徽之状态的墨竹,在杨徽之暴起砸桌的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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