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书房空无一人。他又转向母亲居住的偏院。

    刚踏入偏院的月洞门,一阵轻柔的欢笑声便传入耳中。杨徽之放轻脚步,只见院内那株开得正盛的海棠树下,父亲杨宴和母亲顾花颜正并肩而立。

    母亲顾花颜穿着一身平日舍不得上身的藕荷色锦裙,虽已年近四旬,但岁月似乎格外厚待她,依旧眉目如画,风韵天成。

    此刻,她脸上洋溢着杨徽之从未见过的、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正伸手去接父亲为她折下的一枝海棠。

    父亲杨宴,一向严肃端方的脸上,此刻满是温柔的笑意,他小心地将花枝递到妻子手中,目光缱绻,仿佛眼前人是世间唯一的珍宝。

    “爹!娘!”杨徽之忍不住唤出声,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杨宴和顾花颜闻声回头,看到儿子归来,皆是满脸惊喜。

    “则玉,你回来了。”顾花颜快步上前,拉住儿子的手,上下打量,“瘦了许多,也黑了,北边很辛苦吧?”

    杨宴也走了过来,眼中带着欣慰:“回来就好。差事可还顺利?”

    “顺利……非常顺利!”杨徽之连连点头,迫不及待地将手中的文书举起,声音因兴奋而拔高:

    “爹,娘!你们看,陛下恩典……娘的脱籍文书下来了!礼部签发的。从此以后,娘就是良籍了!”

    他本以为会看到父母狂喜落泪的场景,然而,杨宴和顾花颜对视一眼,却都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早已知情的了然与幸福。

    杨宴接过文书,仔细看了看,点头笑道:“嗯,伶舟大人方才已派人来府中知会过了。陛下隆恩,我杨家没齿难忘。”

    顾花颜也柔声道:“则玉,辛苦你了。定是你在陛下面前为娘争了气。”她伸手替儿子理了理微乱的鬓发,眼中泪光闪烁,却是喜悦的泪,“娘……娘真的很高兴。”

    原来他们早已知道。

    杨徽之先是一愣,随即释然,巨大的喜悦再次淹没了他。是啊,如此喜事,伶舟大人定然会周全,提前告知父母,让他们安心。

    “还有更好的消息呢!”杨徽之兴奋地补充道,“陛下还特许,五月初五,后宫中的赏花钓鱼宴,爹可以携娘一同赴宴。”

    这个消息,显然连杨宴和顾花颜都还未得知。两人闻言,俱是一怔,随即,顾花颜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那是喜极而泣。

    能出席宫宴,意味着她从此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丈夫身边,再不用因身份而避忌人前。

    杨宴紧紧握住妻子的手,眼中也激动万分:“好……好!陛下天恩!夫人,五月初五,我定要让你风风光光地出席!”

    第105章 旧事三十三 椿萱并茂……

    唯一让杨徽之略感遗憾的是,伶舟洬大人提及的赏花钓鱼宴,恰逢他被临时调派,需前往京畿附近的州县复核一桩积年旧案。

    此案涉及几位已故老臣,颇为棘手,陛下亲自点名,他无法推脱。这也意味着,他将无法亲眼见证父母携手步入宫宴,分享那份迟来的、堂堂正正的荣光。

    “无妨,公务要紧。”杨宴拍着儿子的肩膀,眼中是理解与骄傲,“你能得陛下如此信重,是好事。宫宴而已,日后机会多的是。你母亲能出席,已是天大的恩典,为父定会照顾好她。”

    顾花颜也温柔地笑道:“则玉安心去便是。你父亲在,我不会有事的。早些办完差事回来,娘给你做时令的杏花酥。”

    看着父母如此体谅,杨徽之心中的遗憾稍减,更多了几分动力,决心尽快了结公务,好赶回来与父母团聚。

    赴任前,杨徽之没有忘记伶舟洬的嘱咐。他特意带着从乌洛候搏兽窟救回的两个孩子——墨竹和墨玉,入宫拜见。

    两个少年经过一段时日的调养,已不复当初的瘦骨嶙峋,但眉宇间仍带着异族特有的轮廓和经受过苦难的沉静。

    他们穿着杨府准备的干净衣裳,跟在杨徽之身后,举止有些拘谨,却不失礼数。

    伶舟洬在值房接见了他们。他目光温和地打量着墨竹和墨玉,尤其是落在墨竹那双异常沉静、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上时,停留了片刻。

    “好,好。”伶舟洬连连点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赞赏,“骨骼清奇,眼神沉毅,是可造之材。则玉,你带回了两块璞玉啊。”

    他示意内侍取来两盘点心,亲手递给两个孩子,“一路颠簸,受苦了。以后跟在杨少卿身边,要用心学本事,忠心事主,可听明白了?”

    两个孩子伸手接过点心后,墨玉看了一眼说不出话的墨竹,扯着他的胳膊躬身道谢,声音虽稚嫩,却清晰有力:“多谢大人。我们一定尽心尽力,报答杨大人的救命之恩,听从教诲。”

    墨竹嘴唇翕动片刻,最后点了点头,艰难的说了一个字:“谢。”

    伶舟洬微微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他满意地笑了笑,又转向杨徽之:“他们的户籍文书,我已吩咐人去办了。既是良家子身份,往后行事也便宜些。”

    “你此去公干,将他们留在府中,让你父母代为照看一二,也好让他们熟悉京中环境。”

    “多谢伶舟大人费心安排。”杨徽之由衷感激。他原本也正愁如何安置这两个孩子,伶舟洬此举,可谓体贴入微。

    “举手之劳。”伶舟洬摆摆手,神色如常,“你安心去办差,府中一切,自有我代为看顾。令尊令堂赴宴之事,我也会嘱咐宫人,多加照应。”

    杨徽之再次道谢,心中对这位亦师亦友的上司充满了感激。有了伶舟洬的关照,父母进宫赴宴,想必会更加顺遂。

    离开皇宫时,杨徽之回头望去,巍峨的宫墙在夕阳下泛着金光,庄严肃穆。他心中默默祈祷,愿父母此行一切顺利,愿他们苦尽甘来,从此平安喜乐。

    ————

    五月初五,端午佳节,宫中赏花钓鱼宴如期举行。

    是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皇家御苑内,百花争艳,曲水流觞,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王公贵胄、文武重臣携家眷盛装出席,衣香鬓影,冠盖云集,一派盛世繁华景象。

    杨宴携顾花颜抵达时,吸引了不少或明或暗的目光。杨宴一身深绯色官袍,气度儒雅。

    顾花颜则身着藕荷色宫装,外罩同色绣缠枝莲纹的披帛,发髻高绾,簪着杨宴特意为她挑选的赤金点翠步摇,妆容精致,仪态万方。

    她虽已年近四旬,但风韵犹存,加之今日心情舒畅,容光焕发,竟比许多年轻贵妇更显雍容气度。

    那些目光中,好奇和探究夹杂着意味复杂的恍然,亦有不易察觉的复杂。

    顾花颜出身乐籍,曾是京中许多人心照不宣的“秘密”,如今竟能脱籍归良,甚至光明正大地出席宫宴,与丈夫并肩而立,这其中的意味,足以让许多人浮想联翩。

    然而,圣旨恩典在前,伶舟大人关照在后,无人敢公开非议,最多只是私下交换几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杨宴察觉到那些目光,坦然以对,轻轻握了握妻子的手,低声道:“莫要在意,今日之后,一切便都好了。”

    顾花颜回以温柔一笑,轻轻点头。如今皇恩浩荡,她原本也对外界非议不屑一顾,此刻诸事圆满,就更不必再投去任何一个眼神。

    宴会设在临水的“澄碧台”上,视野开阔,清风徐来,水波不兴。

    帝后尚未驾临,席间众人三五成群,寒暄叙话。杨宴官阶不算最高,但因修史之功和儿子出使之劳,加之顾花颜特殊身份带来的话题性,前来打招呼的同僚竟也不少。

    杨宴从容应对,顾花颜亦落落大方,言谈得体,让人挑不出错处,倒让一些原本存着看热闹心思的人暗暗收敛。

    不多时,内侍高唱:“陛下驾到——贵妃娘娘驾到——”

    众人立刻肃立,躬身行礼。天子携皇后缓步登上主位,今日陛下心情似乎颇佳,难得见他在许氏薨逝后能面带笑容,只是他接受众人朝拜后,便宣布开宴。

    一时间,觥筹交错,笑语喧阗。御膳房精心烹制的佳肴美馔流水般呈上,宫女内侍穿梭其间,殷勤侍奉。丝竹之声再起,舞姬翩跹而入,水袖翻飞,曼妙生姿。

    杨宴与顾花颜的席位安排在一处视野尚可的中等位置,既不显眼,也不偏僻,恰到好处。

    同桌的几位官员家眷,起初还有些拘谨,但见顾花颜言谈温和,举止有度,渐渐也放松下来,闲聊起京中趣闻、儿女家常。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烈。有那善饮的武将,已开始互相敬酒,高声谈笑。文臣们则多矜持些,但脸上也带了红晕。

    就在这时,一位面白微须、身着紫袍的内侍手持拂尘,笑眯眯地走了过来。杨宴认得,此人是御前颇得脸的大太监高公公。

    “杨学士,杨夫人。”高公公笑容可掬地行礼。

    杨宴与顾花颜连忙起身还礼:“高公公。”

    “陛下有旨,”高公公声音不高,但足以让附近几桌都听清,“杨学士修撰国史,功在社稷;杨夫人淑德温良,今日得见,甚慰朕心。特赐御酒一壶,以表嘉许。”

    说着,他身后一名小太监躬身捧上一个描金朱漆托盘,盘中放着一把精致的银壶和两只小巧的夜光杯。

    “臣(妾)叩谢陛下天恩!”杨宴与顾花颜连忙离席,面向御座方向,恭敬下拜。

    “杨学士,杨夫人,快快请起。”高公公亲手虚扶一下,示意小太监将托盘放在他们案上,笑道:“陛下隆恩,二位满饮此杯,便是领受了。”

    “是,谢公公。”杨宴再次道谢。能得陛下亲赐御酒,这是莫大的荣耀。周围投来的目光顿时充满了羡慕与恭贺。

    高公公又寒暄两句,便笑眯眯地离开了。

    杨宴与顾花颜重新落座,看着案上那壶御酒,心中皆是激动。顾花颜更是眼眶微湿,低声道:“陛下当真是仁德之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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