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三人交谈中,一位叔伯从怀拿出什么,好像信笺,雪白的纸透过光身上开着点点暗红的梅。

    另一个叔伯则对着常相思微微一鞠躬,行了她看不懂的礼。

    彼时常相思也是背对着陆眠兰,她看不清楚她的表情。可当常相思接过那信笺时,薄弱的脊背在她单薄的袖衫下剧烈的颤抖。

    而后的一切,陆眠兰都看得无比清晰。

    她看见常相思拆着信笺的指尖都染上慌乱,单薄的纸张摊开,边角被冷风捻起,那薄纸被她虚握着,仿佛随时都会经不住寒意凛冽,被那划在脸上生疼的风揉碎了一般。

    时间在那一刻凝固了莫约十几秒,只余得耳边呼啸卷落雪扫院中青石而过的声响。

    随后,陆眠兰便看见她向那两位叔伯屈膝一礼,捻着信纸欲转身进屋。

    只在旋身一瞬,她看见娘亲抬臂捂住了嘴巴,从她紧敛着的指缝间淌出一丝血线,直直倒下在满地素银中。

    “娘亲——!”

    陆眠兰惊叫一声,刹那间便染上了哭腔。她几乎是扑了过去,腿一软便跪倒在常相思身侧,而后便是一双小手胡乱摸索着,最后用力拉住常相思的手指,挣扎着,想把人扶起来。

    那信笺落在地上,众人这才看清楚——

    点点暗红,不是梅花,是血滴晕开后凝在纸上的斑点。

    而彼时陆眠兰虽尚年幼,却跟着常相思,耳濡目染,跪倒在母亲身侧时下意识将信笺拾起,匆匆一眼略过,却发现恰好每一个字,她都认得。

    纸上不过寥寥数言:

    “妻女安宁,勿挂勿念,勿复相思。”

    “——相思枉断肠。”

    陆庭松走了。

    陆眠兰不知具体是哪一天哪一刻,但她就是清楚的知道,爹爹再也不会回来。

    ————

    天顾十四年二月,镇北将军陆庭松率师讨边寇,战殁于苍狼原。其妻常氏,字相思,柳州绣苑之首技者也。是日方理金线,刺双鸳锦帕,忽闻驿马传书至。

    常氏启函览毕,五脏俱摧,呕血升余,昏绝于绣架之侧。自此沉疴难起,延医问药皆曰:

    “此怆郁伤及五内,恐不逾五载。”

    时遗孤眠兰,方垂髫之年,甫过八岁诞辰。

    帝顾来歌与庭松总角相交,闻噩怆然泪下。然虑及抚恤忠烈,特赐东珠十斛、黄金千镒,复诏追赠骠骑大将军。内侍监请谥,帝执朱笔沉吟,忽洒泪挥就:

    “秉心端直曰昭,克定祸乱曰桓。可谥‘昭桓’。”

    笔落之际,殿外白杨萧瑟,如闻铁马悲鸣。

    赏赐的东西本应该由宫廷礼官操办,但还是杨宴的车马先一步停在府前,杨宴之妻顾花颜携其子杨徽之,跟着他一道下了马车。

    常相思跌跌撞撞地跑过去,仪态尽失,身后的陆眠兰怯生生探出头来,满脸通红,止不住的哽咽,却一眼就看到了许久不见的则玉哥哥。

    那少年已然是清隽优美,明明只略长她两岁,但个子却比同龄人略拔高。那时他身形清瘦挺拔,站在顾花颜身侧,像是一棵初长成的松树,正垂着眸子,不知在想些什么。

    赏赐被抬至常相思面前查验。黄金闪着灼目的光,刺得她双眼泛红。

    常相思抬手拭去眼角沁出的泪花,牵着陆眠兰立于庭前,看着那些赏赐,压抑不住模糊的泣音:

    “金银玉器和布匹,换不回我夫君。”

    陆眠兰看见母亲又落泪,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开始嚎啕大哭。

    就是这时,她透过模糊的泪光里,依稀瞥见杨徽之抬眼朝着自己的方向望过来。

    只是她哭得太用力,错过了少年抿成一条线的唇,以及他那眼中那抹痛色与怜惜。

    顾花颜见常相思险些又摔在雪地,下意识也快步上前,稳稳托住她的手臂。还没等杨宴一句“节哀”出口,她便听见面前人压抑着哭腔:

    “我甚至都没有见到他最后一面……”

    她此话一出,陆眠兰眼泪掉得更凶。就连一直看似波澜不惊的杨宴,此刻面上也显得格外隐忍压抑。

    “好妹妹,”顾花颜也忍不住哽咽:“不哭了,外头太冷,你身子弱,再一哭可怎么好……”

    她说着还把杨徽之推向陆眠兰,抬手一抹眼泪,扬了扬下巴:“则玉,去陪陪采茶妹妹。我们大人,要说会儿话。”

    陆眠兰看着杨徽之被推了一把后,便面含忧色地一步一步朝着自己走来。

    她从前明明最喜欢和这个哥哥一道玩儿,但那天眼瞧着人走到跟前来了,却破天荒往后退了几步,小脸通红,大声哭喊一句:

    “我只要阿爹!”

    彼时杨徽之被这句话惹得一愣,便停下脚步,不再往前。他们隔着几步之遥,倒也正合了陆眠兰的心意,她一心一意地大哭,边哭边磕磕巴巴的重复“我要阿爹”。

    可如今细想来,那好像就是陆眠兰往后再十年间,最后一次见到杨徽之了。当年隔开的那几步距离,竟要十三年才能迈开。

    只是漫天大雪飞作纸钱,故人今不见。

    第89章 将年

    “可你单凭此一事,就断言是‘灭口’……”裴霜若有所思地微微眯了下眸,眼底似有寒芒流转,“不觉太过随意了么?”

    莫惊春看了一眼魂不守舍的陆眠兰,后者面上明显是一副旧痂被撕开后,血淋淋翻皮肉的痛色,她忽而有些后悔谈到此事。

    但此刻再说这些,又显得矫情。

    “不。”她将视线收回,虽如今不再做男子打扮,但周身的气质仍似长风弄水只柔和了许多,此刻说话也更清亮:“不会。因为……”

    “也曾有人寻到我家里来……杀了我的母亲。”

    裹挟着大雪将至的寒风钻过窗沿,撞上她的肩头。莫惊春说话间打了一个哆嗦,余光瞥见杨徽之和陆眠兰都一起抬起了头,望向自己。

    裴霜眉心紧锁,声音比风更冷几分,变得低沉:“……你说什么?”

    莫惊春同样没有注意到,此话一出,杨徽之面上有一瞬间的怔愣,近乎空白的表情,只有离他最近的陆眠兰捕捉到了。

    “而且他们得手了。”莫惊春自顾自的说了下去,没有为裴霜那一句看似听不清的发问而重复,“那时已至深夜,纵然我母亲和父亲一同学过几招防身,又如何能敌得过众多亡命之徒?!”

    她越说越激动,裴霜的脸色也随着她的话,也变得极为难看。等到莫惊春终于稍稍平静下来,他才闭了闭眼,回道:

    “那你呢?你是怎么……”

    “我是怎么活下来的?”莫惊春自嘲一笑:“我母亲惊醒过后,拼死挡住了那些人……我这才有机会,从后院钻出去。”

    杨徽之此时此刻也有些心神不宁。

    他总觉得自己要说些什么,问些什才好,但看到莫惊春红肿的眼睛和剧烈起伏的胸膛,忽而就觉得不知如何开口。

    问更多当年的事,正如伤口撒盐,痛不欲生。但若要让他反过来安慰几句,却更是苍白无力,不如少说几句。

    于是他就在这样的思索中,又听见莫惊春继续道:“我走了,就没敢回去过。可就算是不回去,也被追杀了好回。”

    “为了活命,我只得换一个身份,不敢叫人发现……”她的哽咽好歹止住了一些,听起来似乎是有些缓过来了,“多年后我当了仵作,也是为了……能查清真相。”

    陆眠兰的语气听不出情绪,她的声音也放得很轻缓,似怕惊扰了什么:“追杀你的人,你知道是谁么?”

    她问出口也没指望着得到回答,只是情绪已然积压到了这一刻,陆眠兰也总觉得,若是不问几句,有些不甘心。

    “如果我知道,”莫惊春果然是苦笑着摇头,再抬起头时,眼中寒意一闪而过:“我一定要让他们为我爹娘偿命。”

    只是那寒意消散的太快,陆眠兰再看去时,早已被那原先的悲戚所取代。

    她叹了口气,有微乱的发丝自鬓边散落,陆眠兰下意识想伸手撩过,这才发觉自己的手还被杨徽之拢在掌心,几乎快要捂出汗来。

    陆眠兰抬眼一看,这位杨徽之的脸色,比之坐在窗边的裴霜还要凝重许多。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将手抽回来,任由那人拉着,踌躇再三,还是轻声问了一句:“怎么了?”

    杨徽之猛然回神,飞快的回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似乎又是想扯出一个安抚的微笑来,但那笑容又很勉强,显然是心事更多。

    “在这里猜来猜去也没有用。”又是一片沉默过后,还是裴霜先开了口:“回吧。”

    他说罢抿了抿嘴,面上竟生出一丝犹豫的神色来,那神色挂在他脸上,就显得格外捉摸不透。

    只见他目光一一扫过众人,嘴张开又闭上,最后还是将那句话说了出来:“我今日要再回一趟宫中,年关将至,多事之秋。”

    他言下之意便是那翰墨书坊与宫闱牵连颇深,此次回去,说不定也能探查出什么消息。

    而“年关将至”这句话,倒是无心提点了一下,陆眠兰这才想到再过几日便又是除夕夜,心里就又开始记挂着采桑和采薇。

    不过这个“多事之秋”,她不知晓,但杨徽之知晓。

    这人平日里处起公务来谁也不肯见,偏偏在此刻加了一句“多事之秋”,看来也是放心不下赵师抱恙一事,想回去看看。

    但裴霜都发了话,也不可能有人拦他。莫惊春最先点了点头,陆眠兰这下将手抽了回来,站起身时,总觉浑身上下一阵酸痛。

    她先是回过头看了看杨徽之,才又看向莫惊春,欲言又止。

    杨徽之总能看得出她到底在思索些什么,眉眼一弯,就替她开了口:“说来除夕将至,莫姑娘不如到我们府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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