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共五十次套圈的机会, 不知不觉间,已用了大半,那心仪的簪子仍然安详地躺在原处,贺从不禁眼光飘忽, 大为赧颜, 临到嘴边的话也变成了声声干笑。

    他徒劳用功, 值得高兴的是摊主,这可真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呀!

    老实说,那发簪做工一般,不值几个钱, 白扔到大街上,宋知意都不一定停下来捡,她又不缺。便不痛不痒安慰贺从:“随便套着玩玩, 贺公子不用那么上心的。”

    贺从羞愧得抬不起头来,心下一阵后悔,自己几斤几两,也出来卖弄, 果然让她看了笑话……真是头脑发昏了。

    摊主假惺惺鼓励他:“小郎君别气馁,不是还有二十多次吗?扔完看看呗。”背地里则盼着他失手到最后。

    贺从难堪不已,觉得多几下少几下并不会改变现在的处境,反而极有可能继续自取其辱, 索性将圈子转给自己小厮, 叫他把剩余的丢了, 以保全跌到泥里的脸面。

    宋知意一笑置之。转头一望, 太阳即将落山,便告辞:“不早了,我得回去了, 免得我祖母挂心。贺公子,再见。”

    贺从急于做些什么挽回形象,便三两步追上去,道:“宋姑娘是走路出来的,回去有一段路……我送宋姑娘一程吧!”

    和一个点头之交的男人同乘一车,十分不妥。她含笑拒绝:“没多远,不用劳烦了。”

    “可天快黑了,你们两个姑娘家在大街上走动不太安全……”贺从晓之以理,再动之以情:“而且,我不嫌麻烦的……”

    “你不嫌麻烦,宋姑娘却有分寸。”毫无征兆地,一个声音闯过来,冷冽如寒潭,瞬间驱散了周遭的喧嚣。

    宋知意闻声回头,只见一玄衣男子立在几步开外,身姿挺拔如松,眉眼间隐约带着疲惫之色——不是陆晏清是谁?她心头一跳,脸上的笑意顿时敛了大半。

    贺从亦是一惊,下意识将宋知意往身后护了护。他从未见过此人,看对方来势汹汹,眼神直勾勾黏在宋知意身上,绝非善类。“阁下是谁?光天化日之下,意欲何为?”

    陆晏清懒得理会他,目光掠过贺从,准确无误落在宋知意脸上。他迈步上前,无视贺从的阻拦,长臂一伸,便精准地擒住了宋知意的手腕。

    “松手!”宋知意蹙眉呵斥。

    贺从见状,急忙伸手去拦:“阁下放手!男女授受不亲,你这般行径,与登徒子何异?”

    陆晏清手腕一翻,不费吹灰之力避开贺从的手,同时将宋知意往自己身侧一扯。他低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句“谈一谈”,随即抬眼看向贺从。

    “贺公子是吧?”他语气平淡,嘴角却勾起一道轻蔑的弧度,“宋姑娘不是你能觊觎的人,趁早打消那些妄念。否则,后果自负。”

    贺从又惊又怒:“你我素不相识,凭什么管我和宋姑娘的事?我看你才是不怀好意!”

    “凭什么?”陆晏清嗤笑一声,揽着宋知意的手臂收得更紧,“凭我比你有资格。”他不欲再与贺从纠缠,转头对她道:“跟我来。”

    说罢,不顾她的挣扎,强行拉着她转身,径直走向不远处的套圈摊位。

    贺从气得脸色涨红,正要追上去,却被随后赶来的春来一把拦住。

    “这位公子,我家公子与宋姑娘有话要说,还请你留步。”春来笑容客气,脚步却半不曾退让。

    贺从算是看明白了,这是碰上地痞流氓了。他冷笑道:“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他对宋姑娘无礼吗?你让开!”

    春来无奈叹气:“贺公子误会了,我家公子和宋姑娘的关系,不是你能懂的。”

    这边的争执,宋知意听得一清二楚,她一边挣扎着想要挣脱陆晏清的手,一边回头看向贺从:“贺公子,你别管,快走吧!”

    陆晏清听而不闻,带着她走到摊位前,对摊主道:“十次。”

    摊主刚得了贺从的一个大便宜,正乐呵着,见他走过来,气势不凡,不敢怠慢,连忙递上十个竹圈,堆笑道:“公子您拿好,套中什么都归您!”

    陆晏清接过竹圈,随手递给她一个,自己则留了九个。她别过脸,不肯接:“我不要,你自己玩去。”

    陆晏清也不勉强,收回手,目光落在摊位最里面那支贺从屡次失手的簪子上。他手腕微扬,第一个竹圈带着破空之声飞出,不偏不倚,正好套中了那支簪子的簪头。

    摊主惊呼一声:“好准头!”

    宋知意却一脸不屑。仗着自己有点身手,在京城显摆还不够,又跑到晋阳来表现。可笑。

    腹诽至此,突然觉得可疑:他怎么也在晋阳?他什么时候到的?该不会是追着她过来的吧?

    她遐想连篇间,陆晏清的第二个圈已经飞出,依旧精准命中。紧接着,第三个、第四个……九个竹圈,无一失手,尽数落在了那支簪子周围,将它牢牢围住。

    摊主看得目瞪口呆,赞许道:“公子好手法!”

    陆晏清俯身,从摊位里取出那支簪子,转身递到宋知意面前。簪子是银质的,簪头镶着几颗小小的珍珠。“拿着。”

    她瞥了一眼那簪子,又看向陆晏清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心头的火气莫名又上来了。她抬手一挥,将簪子打落在地,冷冷道:“我不要你的东西。”

    簪子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无视那可怜的簪子,光注视着她:“那你想要什么,我通通买给你。”

    宋知意笑了:“陆晏清,你少在这里自作多情。我想要的,自然会自己去拿,用不着你假好心。”

    就在这时,贺从脱身,快步跑了过来,满目关切地看向她:“宋姑娘,你没事吧?他有没有对你怎么样?”

    宋知意摇摇头,上前一步,挡在贺从和陆晏清之间,对后面追来的春来,疾言厉色道:“你凭什么随意拦人?”又转头对贺从和颜悦色道:“贺公子,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贺从摇摇头,警惕地盯着陆晏清:“我没事。宋姑娘,你跟我走,这人看着就危险。”

    她今时对贺从无微不至的关怀,俨然是陆晏清曾经拥有但视而不见的。他心胸一片空虚,双目却因贺从这个障碍,刺痛不已。

    “你,”他的视线扎在贺从脸上,“跟我来一趟,有话跟你说。”

    “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感受到他的恶意,贺从不甘示弱,“再者,谁知道你想耍什么花招?”

    “不用搭理他。贺公子,你赶紧走,这里没你的事了。”宋知意转头瞪着陆晏清,“陆晏清,有什么话你冲我说,别找贺公子的麻烦。”

    “宋姑娘,我不能丢下你一个人在这里。”贺从坚持道,“这人对你图谋不轨,我要是走了,你怎么办?”

    宋知意道:“光天化日之下,他不敢对我怎么样的。倒是你,他不是个好人,你留在这里不安全。今天的事,改天我再跟你解释,快走吧!”

    她一边说,一边推搡他离开。

    贺从还想说什么,却被她那急切的眼神堵住了话头。他看了一眼陆晏清,又看了看她,终究还是不放心,但也清楚自己在这里未必能帮上什么忙,反而可能给她添麻烦。

    “那宋姑娘,你自己小心。”贺从一步三回头地叮嘱道,“若是他对你不敬,你就大声呼救,我就在附近。”

    宋知意点点头:“知道了,你快走吧。”

    目睹贺从的身影消失在人来人往中,宋知意这才松了口气。她转过身,直接承受上方垂落的目光。

    “为了他,不惜把我贬成了十恶不赦的坏人。”陆晏清嗤的一笑,“你喜欢他?”

    “你是好是坏,你自己有数,何必明知故问?”回应他的,是她冷酷的直视,像从前他对她的那样。

    “你不会真喜欢上他了吧?”他不纠结自己是不是个坏人,只纠结她有没有把自己的心送出去。

    “……啰嗦够了没有?我要回去了。”一遍一遍的,她真不稀得理睬他。

    没有正面回答,就是默认,好比上次在宋家外面,她默认对薛景珩有意,并亲口告诉他,要和薛景珩定亲了。

    她的回避,比她辛辣的讽刺更令他不安。

    他很不安,不安到想冲动一回的地步,他也确实顺应心意了——他上前一步,挡住她的去路;旋即微微俯身,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四目相对,呼吸缠绕。

    “宋姑娘,你告诉我,你是又喜欢上别人了,是吗?”

    他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强烈的压迫感。宋知意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却被他伸手按住了肩膀,动弹不得。她不得已仰头看着他,眼神极度冷漠:“我喜欢谁,是我的自由,关你什么事?陆晏清,你未免管得太宽了。”

    僵持不下之际,宋老夫人的使唤丫头小荷急匆匆跑过来,说宋老夫人叫她快回去。她绷着神色,点头回应,同陆晏清擦身而过。

    春来面露难色:“公子,宋姑娘走了,咱们呢……?”

    身边空空如也,唯独手心还残存着一丝丝温度,是适才摁在她肩膀上所沾染的。

    她走了,数不清第几次丢下他走了,只言片语未有。

    而她对那个贺从却是温文软语,嘘寒问暖,生怕他伤害他。

    往日是薛景珩,今时是贺从……她处处留情,偏偏对他,寡言少语,再不肯正眼相待。

    当初不顾一切撩拨他的人,明明是她;现在他离不开她了,她却避之不及……为何要对他如此无情呢?

    是不是只有向皇上请了赐婚圣旨,她才能真正正视他一眼?

    ……

    收束漫漫思绪,陆晏清言简意赅道:“先回知府衙门。”

    春来道:“回去等杨大人吗?好!”

    他道:“杨茂午夜入城,不急。在这之前,交给你个任务,把贺从的底细查清楚,动作要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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