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岁把药瓶子推给文进,说:“我们姑娘担心薛小少爷的脸,特意给他的。你待会拿进去,劝他准时擦。哦,对了,你可千万别说是我们姑娘给的,就说是你去药铺子里买的。”

    文进妥善收了。

    芒岁点点头,重回轿子。春来紧忙藏好,暗暗寻思:虽然是看见了,但不要着急去禀报公子,免得打乱他一天的安排。就等他晚上回家,茶余饭后,再提吧。

    捱到夜幕降临,春来在家门口迎接到了陆晏清。他眼光一掠,主动过问今天一天宋知意的起居情况。春来摸摸鼻梁,先瞒下那件事,称一切都好。

    临近饭厅时,陆晏清顿住脚步,眼神一偏:“今日,可有什么闲杂人等去宋家打扰?”

    春来晓得他的深意,道:“没有。我打听过了,薛景珩又叫祥宁郡主锁住了,派着人里三层外三层监管着,连一只苍蝇也飞不出来。”

    陆晏清颔首,迈步进了厅里。

    饭桌上,气氛不大好。陆夫人伸脚踢了下陆临,陆临随即放下筷子,看向陆晏清,问:“那案子,有些时日了,查得如何了?”

    陆晏清跟着搁筷,因此案属于机密,便不予透露:“正在查。”

    陆临同在朝为官,十分理解,点点头:“查案重要,也要劳逸结合。”

    “是。”

    陆夫人睨了眼陆临,转头面向陆晏清,开口道:“昨晚你大半夜才回家,去哪了?”

    陆晏清坦言:“去了趟宋家,处理一些事情。”

    陆夫人道:“咱们家并非对别人对落井下石的人家,所以宋家有了困难,你自己去御前争取协同查案,我们不拦着你。但是,你帮那丫头是帮,也得掌握着分寸、注意着影响啊。这深更半夜的,直直进了人家,传出去,你个大男人怎么样都不要紧,那女孩子的名声可就坏在旁人嘴里了。”

    陆晏清道:“母亲教训得是,儿子不该一时冲动。”

    陆夫人点到为止,道:“行了,继续吃饭吧。”

    饭后,陆晏清不闲着,要往书房办公。趁着去往书房的这段路,春来交代白天芒岁送药的实情。

    陆晏清当下未作声,直到置身书房,面对堆积如山的公文,顿时一股邪火冲上头顶,“砰”一声撂下了狼毫笔。

    闻声,春来前来察言观色,试探道:“公子是不是累了?要不我泡杯茶,您喝了,提提神?”

    “你说,她为何总是将我的话当做耳旁风呢?”陆晏清仰头,布满红血丝的眼里,填满了不理解,“我对她,至少当前,不比薛景珩对她用心?究竟是为什么,她偏偏对薛景珩念念不忘?”

    春来万万预料不到他是因此而烦躁,半晌呆若木鸡;好容易回魂,又为难怎么回他的话:“这……公子太抬举我了,连您都搞不清的问题,我更稀里糊涂了。”

    “她不仅仅是对薛景珩,还有那个贺从。”春来什么水平,陆晏清了如指掌,他所费解的,原来也没指望从春来的口中得到答案,他只是压抑够了,想把困扰许久的情绪宣泄一把罢了,“不论是薛景珩,亦或是贺从,哪一个如我?他们或是袖手旁观,或是束手无策,只有我,义无反顾且信手拈来。她可以弃暗投明,却非要反着来,对那两个窝囊废温言软语、含情脉脉,独独对我吝啬,一记正眼一个笑脸也不肯给我。”

    “她过去喜欢我喜欢得死去活来,如此深刻的感情,怎就说没就没了?”

    他惨淡一笑,自问自答:“她在惩罚我。”转眼间笑意变了味儿——阴冷而确切的,“她说过,她不需要我了,却没说不喜欢我了——没说不喜欢我,便是还有留恋,因此才惩罚我,用关心旁人冷落我的方式,惩罚我。”

    春来越听,眉头皱得越紧。不需要不等于不喜欢,而没有直接说不喜欢就等于还有留恋……这是哪里来的歪理?怎么着都不像是公子能说出口的。

    春来尝试插话:“公子,您都快把我绕晕了……而且,话也不能这么说……”

    陆晏清倏然看过来,眼神刁钻,春来阵阵发怵,忙改口:“您说得有道理。宋姑娘三番五次奚落您,大约真的是在惩罚您……那,走到这一步,您可有什么打算,来化解宋姑娘心中的怨气?”

    罕见地,陆晏清流露迷茫:“如何补偿她,我还没想好。”

    春来顺势道:“想法子耗费脑筋,您别忙了,宽衣就寝,养足了精神才能更好地考虑呀!”

    心神已乱,无心办公,陆晏清饶自己一次,轻轻按压着发沉发胀的额头,离开书房,洗澡更衣归寝。

    打眼望着暗下来的门窗,春来如释重负,端着灯盏慢步回自己住处。

    却说陆晏清躺下后,疏导着自我一轮一轮放松,逐渐沉入恍惚迷离之境。

    他似乎是做梦了,梦境细碎,一点一滴赫然是一道倩影,有背影有侧影,单单没有正影。

    “陆二哥哥……”

    是谁在唤他?他四处观望,前后,左右,上下……目光久久地停驻在自己的臂弯:有一段腰身陷落在掌心,细如柳枝,软如绸缎。

    他猛地撒手,又见一双水波粼粼的眼睛,它长在一张极致柔媚的皮囊上。可同处一副皮囊,那弯缓缓开启的朱唇中,流泻而出的,竟是冷漠的宣示:“陆晏清,我不需要你了,再也不需要了。”

    ……

    床上,陆晏清乍然睁眼,迅速坐直。他掀开被子,灰蒙蒙的色调下,有什么萌发了。

    他平定气息,穿鞋开门,直奔浴房。

    春来察觉响动,揉着眼睛走出来,看他直往浴房,便道:“公子要沐浴?那您等等,我先烧热水。”午夜时分,府里人都睡下了,不好麻烦,春来便主动认领打水烧水的活儿。

    “不必。”陆晏清一语阻止春来,“天气太热了,冲冷水就是。”

    未及春来反驳马上入秋了,况且是半夜,再热能热到哪里去,他已然进了浴房,扔下个春来,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第53章 洗清罪名 毁了她。

    入秋, 秋闱即将拉开帷幕。按规定,考生须提前一日进入考场。薛景珩一大早也被按着赶赴贡院,举家为他送行。祥宁与丈夫乘一顶轿子,薛景泰与薛景珩乘一顶轿子。

    脱离了虎视眈眈的祥宁, 薛景珩才敢跟薛景泰商量:“哥, 你身上有现银吗?”

    薛景泰问:“家里每个月给你拨着整整十两的花用, 还不够你使的?你现在又来问我。”

    薛景珩道:“不是我自己用。宋叔那个样子,宋家的家产全部被封存了,那宋家拿什么支持呢?我人被你们关着,哪也去不了, 这也算了,银子总能出点,接济接济她吧?”他摸出两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子, “这是我自己攒的三十两,不够什么的,所以问问大哥,你能拿得出多少。”

    薛景泰看这个弟弟, 顽劣是真,一腔痴情也是真,不觉心软,温和了眉眼:“我的俸禄, 全交到了母亲手里, 手头上没什么闲钱, 至多能倒腾得出五十两。加上你这三十两, 寒酸是寒酸了些,但总比一点没有强。这样,你给我, 待会我找个机会,打发人悄悄地去趟宋家,给了宋姑娘。”

    薛景珩喜不自胜,忙把钱袋子转交。心里舒服些,对接下来长达九天的考试也没先前那么抵触了,到了地方,安静听完家人的叮嘱,随大流进了贡院。

    不知祥宁和薛父在路上说了什么,一送走薛景珩,两人就起了口角。薛景泰不当回事,反正父母在家也是磕磕绊绊,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的,最后还不是和好如初;他抓着这个时机,把文进招到身边,一面塞薛景珩那三十两银子,一面低声嘱咐文进速速回家,去他书房,开开书柜,取了自己那些积蓄,与这三十一齐送往宋家。

    文进机灵行事,没多会兜着银两来到宋家巷子口,意外地撞见宋平从陆家的马车上走下来,陆晏清一袭官袍紧随其后。

    宋平一脸风霜,声音沙哑:“就送到这吧,别再进了,仔细如意看见你倒胃口。”

    陆晏清哂笑:“我好歹将宋大人从鬼门关拽了出来,宋大人不应该请我进门用一口茶么?”

    宋平面色冷漠:“这么快就以救命恩人自居了?”

    “罢了。”陆晏清脚尖转向来时路,“我喜欢喝碧螺春,大人随时备着吧,我改日再来叨扰。”

    三天前,案情有了大突破,那老道顶不住高压讯问,全盘招了,供词和之前做伪证的供词一致,可以证实,郑秀是幕后推手,买通他们陷害宋平。后来收押了郑秀,经盘问,郑秀对买通人诬陷宋平的一切供认不讳,却死也不承认从三皇子床板底下搜查出来的巫蛊娃娃和他有关,仍需进一步调查。

    发展至此,陆晏清已满意了,立刻联合刑部尚书、刑部侍郎向皇上奏明宋平无罪。今晨,皇上下旨放宋平出狱;不过这期间,刑部侍郎对宋家被查封的家产的来源做了详细的排查,确实有些来路不正,上意是,念他初犯,将这部分罚没,再另外上交一部分,这事就算完了。

    宋平洗清了罪名,陆晏清的任务没结束,眼下改了去宋家吃茶的主意,是要回刑部继续查办三皇子谋逆案。

    目视陆晏清上车离开,宋平沉淀情绪,慢步往家去。他出狱出得突然,没来得及通知家里是以家中奴仆见老爷蹒跚出现,纷纷呆住,倒是王贵,见过大场面,明白了七七八八,疾步迎上来问:“老爷,姑娘才起来,可要先去看看?”

    宋平低头瞅一眼浑身的行头,算不得衣衫褴褛,却也和体面挂不上钩,他仍是想整齐得体地见女儿,因说:“先洗一洗,换个衣服,再过去吧。”

    外头文进全称看下来,心里有数了,不由得替宋知意庆幸。想一想人家父女俩克服巨大困难方才团聚,自己一个外人闯进去,太扫兴了,于是怀揣银子,扭头回了薛家,跟薛景泰实话实说。

    薛景泰夸他有眼力见。至于那银子,他也不打算往回收,而是说:“你明日去街上转一转,看看宋家的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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