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这一次,她是被他牵着,堂堂正正地从正门走进来。这儿,从今夜起,便是她的家了。

    许是连日治丧迎送,耗神费力,周庭风这夜睡得很早、很沉。

    屋里只留了几盏素纱罩灯,烛光摇曳,将家具的影子拉得长长短短。蕙卿睡不着,坐在床边慢慢打量屋内。

    他翻了个身,闷闷出声:“不睡?”

    “我待会儿睡,你睡罢。”

    他便安心阖了眼。

    外头有窸窸窣窣的响动,是茹儿、蕊儿几人压低了声音,还在归置行李。蕙卿趿着鞋,一步一步走下脚踏,走到屋内正中央。

    她觉得心口很热,脸也热,指尖也热,哪儿都热。连肚腹里也似乎有了活气,仿佛这个孩子隔着她的皮与肉与血,也在拿一双黑眼睛打量着这里。

    蕙卿转过身,半掩的绣帐,周庭风面朝内睡着,呼吸匀长。

    好。真好。就是这样的日子。这才是好日子,这才有盼头。

    她挑开珠帘,穿过两重落罩门,一步步走到周庭风的小书房。才刚搬行李时她便注意到此处了。

    博山炉余温未散,吐纳出一线乳白色烟霭,像一根似有若无的线,牵着她,从卧房牵到这里。

    现下,蕙卿立在紫檀大按旁,垂眸看着案上散乱摊开的几份文书信札。

    并不是很机密的信件,重要的都在他的外书房,他从不轻易带到后院里来。

    蕙卿忍不住又回首,周庭风还是那个姿势卧在雕花拔步床内,沉沉睡着。

    她放下心,绕过卷缸、紫檀案,点了一豆残烛,敛裙,坐在了周庭风那张宽大的、铺着软垫的紫檀扶手椅上。

    都是些寻常的往来拜帖、问安书信,笔迹各异,她大多不识。还有一些,是六部发往尚书省备案的寻常卷牒折子,无非是各地粮赋、水利、刑名之类的琐碎汇报,只需周庭风用朱笔略作圈点,批上“知道了”、“照准”、“再议”之类的意见。

    蕙卿觉到心跳愈速,那天在慎明堂的感觉又回来了。她控制不住自己,铺纸、研墨、润笔,手心微微出汗。不知写什么,她索性将其中一封周庭风未曾批阅的折子抄了一遍。写完了,又模仿着他惯常的批红笔迹和语气,在旁边用朱笔添了几句意见。管家与理政,说到底都是驭下与权衡,其间道理,本就相通。她做起来,竟不十分陌生。

    她觉得心都快飞出来了。抬起头,周庭风已翻了个身,仰躺睡着。

    门被推开一条缝,代双伸了个头进来,压低声音喊:“少奶奶!”

    蕙卿骇了一跳,几乎从椅子上弹起来。她慌忙退开一步,一手按住纸,也是压低声音:“你……你有何事?”

    代双道:“爷睡了?有事。奶奶如今管家,也能办。”

    蕙卿便让代双在廊下等她。迅速将方才她写的折子烧了,蕙卿才走出去。代双道:“半月前鲁家老太太办寿宴,借了咱家几架屏风、几座西洋落地大镜。今儿下午还回来了,可数目有些对不上,小的特来请二爷和奶奶示下。”

    蕙卿道:“这算什么,拿那会子的账簿来对就好了。”

    代双赔笑道:“奶奶不知,那会儿是太太私下里凭交情借出去的,并未录入公中册子。这会子不是……小的们也不知究竟借了几架。今儿奶奶搬过来,小的也不敢去太太院里触苏嬷嬷她们的霉头。”

    蕙卿抿了抿唇:“这事谁管的?”

    “从前二门上管春秋地租的林平,奶奶知道他的。正是他家娘子经办的。”

    蕙卿点点头:“你领我去看看。”

    屏风、落地镜都暂时堆放在一条窄长的穿堂内,穿堂东西两侧皆是门。林平立在屏风前,回过身,见着蕙卿,扬起笑:“给奶奶请安。代双小哥儿也好。”

    代双忙道:“诶哟,林爷爷,您莫折煞我了。”

    蕙卿目光扫过地上那些器物,道:“差了几架屏风,几座镜子?”

    林平笑道:“回奶奶,细点了点,就只差一架十二扇的绣屏。不过我才刚想起来,库里好像搁着一架,样式差不多。兴许是当初太太没借出去,又或者是早年就存在库里的,年头久了,记混了也是有的。”

    蕙卿想了想:“代双,你回去拿库房钥匙,开了库房看看,有没有那架屏风。”

    代双应声而去。

    蕙卿看了眼屋里的屏风、镜子,朝林平道:“行了,等代双回来,你与他交割清楚便是。”

    林平立她身后,稳声道:“我儿媳是柳姨娘兄长的女儿,这两日,眼睛都快哭瞎了,怪可怜见的。”

    蕙卿脊背一僵,背对着他:“让她节哀。”

    林平扯起一抹讥笑:“杀人凶手也配说这样的话?”

    蕙卿登时感到头皮阵阵发麻。她强自忍耐下来,尽量稳住声线:“你什么意思?”

    林平道:“没什么意思。不过是有一晚,轮到我在咸安堂给太太守灵。下半夜,也不知怎的,忽然就醒了,心里头发闷,不知不觉就走出了堂屋。少奶奶,您还记得罢?莲花池距离咸安堂就很近。您猜猜,那夜里我看见了什么?”

    穿堂风凉飕飕地吹过后颈,蕙卿倒吸一口凉气,垂在身侧的手迅速攥紧。她浑身动弹不得,连身子也转不过去了。

    好半晌,她才缓过来,直着嗓子道:“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林平啧了一声:“那我只好去告给二爷了。看看从前大少爷的轮椅上,经年不用的玩意儿,怎的沾了新泥?”

    蕙卿咬紧牙关,齿缝间磨出几个字:“你要什么?”

    林平拾了个座坐下,翘着腿看蕙卿的背影:“少奶奶,如今是您有求于小的。求人,可不是这个口气。”

    蕙卿咽了咽口水,转过身,看向他:“你要什么?”

    “嘿。”林平笑道,“少奶奶,几个月前,我被您治得好苦,您记得罢?那差事丢得,可真叫一个冤枉。”

    “春秋两季的地租,仍旧归你管。”蕙卿立时答道。

    “就这?”

    “你想要什么,总得开个价。”

    林平笑嘻嘻道:“您不会面儿上答应得好好的,转过背去,也想着像对付柳姨娘那样,把小的也……‘咔嚓’了罢?”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蕙卿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她道:“不会。”

    林平伸出手,指了指对面另一个鼓凳:“那您坐,我们好好谈。”

    “不必。代双快回来了。你想要什么,直说。”

    林平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他坐直身体:“陈少奶奶,往后周府便是您当家了。府中人事调度、物件出入,俱由您掌管。”

    蕙卿截住他的话:“你娘子,儿子,儿媳,还有你那个小孙女,差事我自会安排好。”

    林平道:“爽快!少奶奶,您放心,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往后您有什么不便沾手的事,只管吩咐,我林大,必定给您办得漂漂亮亮、干干净净!”

    蕙卿抬眼看他:“这样,够了么?”

    林平搓了搓手:“还有一桩小事。小的这几日在桃绿馆子吃酒,手头一时不便,挂了些账,统共五十两银子。”

    蕙卿深吸一口气:“我手上没有这么多现银!”

    “也没立时要您的。”林平比出三根手指,“三日,可好?”

    蕙卿咬死下唇,隔了几息,方道:“好。你先回去。不,去库房找代双,跟他一起清点。”

    林平拱手作了个揖,笑道:“悉听奶奶吩咐。”说罢,他转身便走。

    听他脚步愈来愈远,蕙卿只觉得绷在心口的那口气,陡然消散了,双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上。她慌忙伸手扶住旁边冰冷的屏风架子,才勉强站稳。抬起头,面前是那几座西洋落地镜,切出不同面的她。惨白、颤抖、惊惧。

    她又一次站到了悬崖边。

    杀的人多了,总会留下蛛丝马迹。像走在雪地里,自以为小心翼翼,回头看去,却是一串清晰的脚印,直指来处。

    蕙卿半阖目,张了张口,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再杀了他么?

    柳姨娘才“畏罪自杀”不久,若是紧接着林平也出事,再蠢的人也会起疑。连着杀三个人,动静太大了,捂不住的。而且,他一个成年男性,她怎么杀?找人帮忙?那又多一个知道她秘密的人!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或许林平是可信的?拿了钱,安排了差事,便会守口如瓶?

    当真?

    不,没人能信。只有自己可信。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蕙卿感到脸上流下两行清水,她抬起手背,用力且粗暴地抹去。不能哭,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她差一点点,就差一点点,便过上好日子了。真难呐。

    杀了他罢……

    一道声音从身体深处传上来。

    那个声音还在说:

    给他钱,给他家人安排好差事,让他放松警惕。然后找一个不起眼的时机,就像对付柳姨娘那样。这宅子里,意外还少么?失足落井,急病暴毙,醉酒跌跤……办法总是有的。陈蕙卿,走到今天这一步,你已没有退路了。谁都不能阻止你过你想要的日子。

    对!杀了他!

    “不杀了他吗?”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周庭风站在她身后。

    四座落地大镜子里,他慢慢从黑暗中露出半张脸,隔着镜子望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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