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轮拉响最后一声汽笛,沉闷而悠长,仿佛巨兽的呜咽,彻底斩断了与岸边的联系。(精选经典文学:千兰阁)沉重的铁锚绞起,船体缓缓移动,破开横滨港灰暗冰冷的海水。

    井勿幕独立船舷,凛冽的海风裹挟着雪沫,扑打在他的脸上、衣襟上,刺骨的寒意却未能让他退缩分毫。他凝望着那片逐渐远去的、覆着白雪的陆地,袁荣庆孤身立于风雪码头的身影早已模糊不见,最终与海岸线融为一体,消失于视野。

    方才离别时尚能强压的离愁与孤寂,此刻在浩瀚无垠的大海面前,忽然汹涌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他下意识地握紧了冰凉的栏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就在这恍惚的一刻,海浪拍打船体的声音,汽轮机轰鸣的声音,似乎奇异地发生了扭曲,将他拽入了时光的逆流之中。

    眼前的景象不再是苍茫的海,而是四年前,同样是这片海域,另一艘驶向日本的客轮。那时的他,年仅十七岁,身上还带着陕北黄土的质朴与惶惑。【好书分享:聚缘书屋】他紧紧跟在胞兄井岳秀的身后,如同雏鸟依傍着雄鹰。

    那时的他,心情是何等复杂啊!既有对未知世界、对新知识的无限渴望,如同久旱的禾苗期盼甘霖;却又难以抑制内心深处那份怯懦与不安。他离去的,是一个积贫积弱、任人宰割的祖国;他前往的,是一个刚刚在甲午战争中将自己的国家打得一败涂地、令北洋水师全军覆没的敌国。

    “甲午……”井勿幕口中无意识地喃喃吐出这两个字,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那场战争,不仅击沉了战舰,更是几乎击碎了一代中国人的脊梁!赔款白银二万万两,割让台湾及澎湖列岛……奇耻大辱!那时的中国,像什么?就像一个从小没了父亲庇护、家道中落的孩童,面对环伺的强敌,手无寸铁,不,是连锻造铁器的勇气和能力都似乎丧失了!

    这痛楚,他感同身受。他四岁丧父,家道骤然衰落,童年的天空仿佛一夜之间坍塌。是兄长井岳秀,以稚嫩的肩膀扛起了家庭的重担,既当兄又当父,严厉督促他读书识字,又亲自传授他拳脚功夫,磨练他的意志。兄长的庇护让他得以成长,但失去父亲的惶惑与家族衰微的阴影,却早已深深烙刻在他的灵魂深处。国家的屈辱与个人的伤痛,在这一刻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1902年,为了摆脱债务纠缠,更是为了寻求一条出路,在父亲旧友、川东道道台张铎的帮助下,他得以离开陕西,进入重庆正蒙私塾读书。那是一次关键的启蒙,让他接触到了不同于传统八股的新学思想,看到了井口之外的天空。次年冬,他便怀揣着微薄的盘缠和兄长筹措的费用,以及一份沉甸甸的期望,踏上了东渡日本的航船。

    先后入东京大成中学、经纬学堂读书,他如饥似渴地吸收着一切知识,从自然科学到社会科学,更目睹了日本的强盛与其背后的制度、文化因素。他成为陕西早期留日学生中的一员,也正是在这里,他接触到了革命的火种,遇到了孙中山先生,遇到了……袁荣庆。

    思绪如潮水般涌来,冲击着他的心房。从那个依赖兄长的怯懦少年,到如今毅然肩负起一省革命重任的同盟会骨干,这其中的蜕变,唯有自知。

    海风更烈,吹得他眼眶发酸。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冰冷而咸腥,却让他翻腾的心绪渐渐沉淀下来。

    怯懦早已被时代的洪流与个人的觉悟冲刷殆尽,剩下的,只有一往无前的决心。父亲早逝,国家羸弱,这痛楚不应成为沉沦的理由,而更应成为奋起的动力!没有铁器,便自己去炼!没有脊梁,便自己挺直!

    他再次望向远方,目光已然不同。那里不再是异国,而是故土的方向,是他即将为之奋战、哪怕流血牺牲的三秦大地!

    哥哥井岳秀的面容在他脑海中浮现,带着担忧,更带着期望。袁荣庆临别时那双深不见底、却盛满复杂情绪的眼睛,似乎仍在注视着他。还有那串赠出的槐花,那缕萦绕不散的乡愁与羁绊……

    他将手伸入怀中,紧紧握住了同盟会的盟书草案和一些秘密文件,仿佛握着一团火,足以驱散这漫天的风雪与寒意。

    轮船向着西方,破浪前行。身后的日本渐渐沉入海平面之下,而前方的路途,虽波澜壮阔,却也必是荆棘密布。

    井勿幕挺直了脊梁,如同黄土高原上历经风霜却屹立不倒的白杨,目光坚定地望向前方浩渺而未知的航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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