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马摇晃,轿内更是一片死寂。www.wenchan.me

    谢羡风正坐于主位,闭目不言,眉头紧皱。

    李衡骑着马在前头引路,与刘彰并肩而行。

    莫盈儿则昏迷不醒,躺在后方的车厢里,不紧不慢地跟着。

    见车马内没了声音,李衡便凑近刘彰,低声问道:“你说,将军现在可还喜欢着这盈姑娘么?

    方才我见他看见盈姑娘,神情都恍惚了。可是,若说还喜欢吧,他又刻意将那盈姑娘放在另一个车轿里,离自己远远的——这又是何意啊?”

    刘彰斜他一眼,并不搭腔。

    恰逢这时,车轿路过了一个卖早点的摊贩。小贩站在热气腾腾的锅灶前车子嗓子吆喝:“新鲜出炉的馒头,面条,肉包子哟……”

    李衡的肚子咕噜地响了一下,但他不敢斜视,匆匆地往前走去。

    下一秒,却是谢羡风主动掀开了窗帐:“落轿。”

    李衡天真地问:“将军,你也饿了吗?要不我去买一笼包子回来,这早点闻着确实很香。”

    谢羡风微蹙眉头,没有说话。李衡顿时明白,这包子分明是给后轿里的莫盈儿买的。

    于是,李衡调头去买了三笼热乎乎的灌汤包和一碗清汤寡水的稀饭,一并递到谢羡风手里。

    谢羡风将莫盈儿的脖颈轻抬几分,亲自喂她喝下了半碗白粥。

    期间,莫盈儿呛了几口,从嘴角淌出的粥汁染脏了谢羡风的衣摆。不过,他也没恼,而是拿出绢帕为她擦拭唇角。

    指腹触到温热,先是一滞,随后涣散开来。

    泛黄的往事在谢羡风脑海中不断盘旋,他终是猛地遏住纷乱的思绪,将手收了回来。

    “启轿。”

    回去的路上,刘彰看着李衡一副费解的模样,便反问他: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跟着将军的?”

    李衡一脸的迷茫:“算起来,也有半年了……怎么了?”

    刘彰瞥了一眼手心那尚且温热的包子,塞在嘴里,满满的咬了一口。

    “你知不知道,身逢乱世,一个馒头,便可以救下一条人命。”

    李衡诧异道:“你是指……将军和盈姑娘?”

    刘彰点了点头。

    “当年,盈姑娘正是用一个包子救下了将军的一条性命。”

    ……

    十余年前,新帝登基,百废待兴。

    生逢乱世,自谢羡风有记忆起,他便过着颠沛流离的日子。

    十岁那年,他随双亲北上逃荒,遇上了蛮夷的匪徒。他的娘亲被侵污卖去了青楼,只换来了一小袋米粮。而他的父亲则被乱刀捅死,人人分而食之。

    为了活下去,谢羡风挣扎着咬破了麻绳,他光着脚在满是荆棘的丛林里拔足狂奔,一直到血肉模糊,浑身都是腥味。

    他不敢停,也不敢回头。

    后来,他忘了自己没命地跑了多久,只记得他用尽全力,从荒僻山林到喧闹街坊,从渺无人烟到车马骈阗。

    他不知不觉来到了闹市中心,见到了一处碧瓦朱甍的富贵家宅。

    这样漂亮的宅院,他连见都没有见过。

    于是,他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倒在了那房子的门前。

    那时,他脑子里只盘旋着一个念头——若是死在这样的屋檐下,至少不用担心,尸体好几日都无人发现了吧。

    于是,他渐渐地合上了双眼。

    在意识模糊的边缘,他忽地听见两道杂乱的声音,由远及近,最后在他的头顶响起。

    “小姐,咱们快走吧……”

    “可是,他好像还活着,真是好生可怜。”

    “最近街上的流民是越来越多了,主君都让咱们锁好门窗,不要去管了。倘若被主君撞见,定会对小姐大发雷霆,怪罪下来的。”

    “可是,我实在是不能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他……”

    “小姐,别再理会了,咱们已经自顾不暇了,快回去吧!若是出来久了,夫人也会怀疑的……”

    二人争执不下之时,谢羡风艰涩地睁开了双眼。他的眼前还淌着血,猩红的血色染红了他的视线。他脱力地想支撑起来,朦胧之中,只看见了一个人影。

    少女双眉弯弯,面如白玉。她的服饰并不显华贵,却十分齐整。谢羡风至今仍记得她头上戴着的那一根木头做成的发簪,坠着的银铃随风晃动,真是好听。

    他只一眼便知,她与他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但少女的怜悯,却让两人的人生自此产生了重叠。

    那少女见到他睁开了双眼,便是惊喜地笑道:“……你醒了?”

    她凑上前去,关切地问:“你感觉可还好些了?”

    谢羡风半梦半醒之间,听见自己含糊地喊。

    “……水……”

    “还懂得叫饿,说明还有一线生机。”少女莞尔一笑,扭头看向身后的女使,“你快去厨房给他拿些吃的来,什么都好……”

    那女使犹豫几下,便手忙脚乱地扭头走了。少女则是留了下来,无声地陪在他身边。

    谢羡风衣衫褴褛,身上尽是皮开肉绽的伤,腰间的裂口还在汩汩地流着血。少女犹豫几许,便咬着牙从裙边撕下了一块碎布,按压在了他的伤口之上。谢羡风下意识地想躲,喉头干涩,只怯生生地道:“……脏。”

    他身上,很脏。

    他不想让自己的血污弄脏了她好看的裙摆。

    少女却不以为意,苦笑了一下,反倒更加坚定地为他包扎起了伤口。

    “你一定要活下去啊。”

    她亲自为他的伤口止血,动作那般一丝不苟:“只要活下去,便还有希望。”

    “小姐,馒头拿来了,咱们快回去吧!”

    女使端来了一个破口的小碗,碗里装着一个白面馒头,还有些许凉水。

    少女将食物端在了他的面前:“我能帮你的很少,这儿有一个馒头,一点水。”

    谢羡风三天滴水未进,早已饥肠辘辘,如今吞咽着口水,生涩地说了声:“……谢谢。”

    之后,便接过了破碗狼吞虎咽起来。

    “你受伤了,最好去找郎中。”少女见他这样,不忍面露同情,又问,“你今年多大了?”

    谢羡风啃馒头的动作僵滞了一瞬,最后往虚岁上又多报了三岁。

    少女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那我只能为你指一条明路,日后如何,全凭你自己了。”

    此时,巷道外又传来了一阵人声鼎沸的车马声。女使吓坏了,连忙拉住少女,“小姐,来人了,咱们快走吧!”

    来不及了,少女长话短说:“你去找一个姓赵的大哥,他心地善良,是守尉驻军的管事,你若求他,说不定有机会能留下。”

    少女发簪上的吊坠随风飘起,叮叮当当。谢羡风听得入迷了,情不自禁地伸出了手,像是想要抓住些什么。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话音未落,少女却扭头匆匆离去,只留下一个遥远的背影。

    在此之前,谢羡风从来不信何为真情。他只知世间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人们因利而聚,又因利而散。

    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了人间的温暖。她帮他,不求回报,不为所图,而只是纯粹的悯恤。

    正是这一抹怜悯,救赎了滚入深渊的谢羡风。

    也是第一次,谢羡风有了强烈的求生欲望。

    他要活下去,

    他要报恩。

    后来,他果真找到了那个姓赵的守尉,求他收留他在军中卖命。没有背景、没有后台,他能豁上去的,只有一条贱命。

    数年如一日的卧薪尝胆,为了生存,不惜与野狗抢食。只为韬光养晦,有朝一日厚积薄发。

    后来,他打听到了当初的救命恩人,原来是位叫做莫盈儿的女子。她是太常寺少卿莫大人家的庶女,虽然不比寻常人家的女儿,却是莫少卿那不受宠的外室所出,因此,在家中的地位也极低,不甚得父亲的宠爱。平日里,莫少卿只是将她养在府中,不教她人情世故的道理,也不为她的将来打点铺路。因此,她也是姊妹之中,存在感最低的那一个。

    谢羡风苦苦等了五年,才终于等到了再见她一面的机会。

    而那时,他已经不再是浑身泥泞的落水乞丐,他一身军袍,意气风发,站在莫盈儿的跟前,却是青涩地说不出话来。

    而莫盈儿却一眼便认出了他,笑道:“你做到了,我为你而高兴。”

    那一瞬,所有努力都是有意义的。

    然好景不长,很快,他们的事便被莫盈儿的嫡姐莫婉莹撞破。那日,她横冲直撞地横隔在两人中间,直指着莫盈儿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居然和这些来路不明的军痞子厮混,真是恬不知耻,丢我莫家的颜面!”

    骂完,她竟当着谢羡风的面,用那粗壮的柳条狠狠地抽在了莫盈儿的身上。莫盈儿尖叫着闪躲,却无意间露出了身上的伤痕累累。

    谢羡风瞪圆了双眼,正要上前阻拦,却被莫盈儿红了眼推搡开,颤着声叫他:

    “你快走罢……”

    谢羡风那时才知道,原来她在莫家的日子,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凄惨。

    她过得很不好。

    而他想救她出这魔窟。

    于是,他加倍地努力,在军中闯出一片天下,只为等来一个时机——一个救出莫盈儿的时机。

    谢羡风至今仍然记得,他与莫盈儿定下终生的那日。

    那时,他被桓王调去扬州,彻查军械走私一案。他明白其中的厉害凶险,所以,在离开前,他特意托人辗转数次才找到了莫盈儿,与她辞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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