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米,十米。『不可多得的文学珍品:宛如文学网

    脚步在地面上跌撞,每一次呼吸都裹着煤烟的味道灌进肺里去。

    砰,枪声毫无预兆地在站台上炸开。

    人群瞬间沸腾了,尖叫、哭喊、士兵的吼叫混成一片,俞琬被推得东倒西歪的,好不容易才没摔倒。

    黑皮大衣正粗暴分开人群追上来,皮靴踏地的声音如同密集的鼓点,越来越急,越来越近。

    只剩最后几步,她已经能闻到从车厢里飘出的浑浊空气了。颤抖的手向前伸去,指尖几乎触到冰冷的车皮——

    “Halt!”

    身后传来德语怒吼。

    俞琬仓促回头,追兵已然近在咫尺,最前面的年轻人手悄悄抬起来,黑洞洞枪口对准了她的小腿。他要打伤她,活捉她。

    搭在扳机上的食指,正在微微弯曲。

    完了,躲不掉了。她绝望地闭上眼,身体还在往前冲,可灵魂已经等待着子弹的剧痛降临了。

    砰!

    枪确实响了,但疼痛却没有来,取而代之的,是金属刺耳的哐当声。

    “长官有令,不准伤她!”

    是那年轻人的枪脱手飞了出去,砸在墙上。舒伦堡带着人赶到,一掌狠狠劈在那人手腕上,骨头的脆响清晰可闻。

    “停下。”几乎同时,君舍标志性的慵懒嗓音从月台另一端飘来。

    砰砰砰——

    他话音刚落,对面机车库黑黢黢的窗户里,陡然探出几支枪管,子弹击碎月台上的照明灯,玻璃碎片如雨般倾泻在追击的人头上,引起一片痛呼和咒骂。

    “楼里有狙击手!”有人嘶声大喊

    而且不止一处。

    君舍站在原地,眯眼看向屋顶。探照灯扫过的边缘,有几个快速移动的黑影,交错掩护,配合默契,显然受过专业训练。

    又一发子弹破空而来,精准擦过为首那人手背,带起一溜血花,刚捡起的鲁格再次脱手。

    克莱恩果然还留了后手。

    这念头在他脑海一闪而过,但他没有愤怒,没有意外,反而有点想笑。

    那个容克少爷,就算自己也身陷水深火热,也要把每一颗棋子都摆到位。真是…令人感动的情深义重。

    而此刻的女孩,像被这一幕惊到,白大褂沾满了灰,头发凌乱,狼狈到了极点,但那双眼睛,漆黑,明亮,里面没有泪,没有哀求,唯有被逼到悬崖时迸发的,近乎野性的光。

    他早该知道的,她不是温顺的家兔,她是丛林里受了伤都会拼命奔跑的野兔。

    远处又有一群黑衣人冲过来。

    君舍望着那双黑眼睛,在自己意识到之前,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愣住的动作。

    他抬起手,轻轻向下压了压。

    “不要追了。”他说,“让她走。”

    声音不大,但在站台上,这几个字却像投入沸水的冰,清晰得可怕。

    趁我还没改主意,他在心里默默补完这句,深深吸了一口烟,烟圈腾起,盘旋,将他没什么表情的脸笼进一片朦胧的灰白里。

    俞琬愣住了。她呆呆看着烟雾后那张脸,试图从中分辨出戏弄、陷阱,或是……别的什么。可下一秒,汽笛声撕破空气,她如梦初醒,转身用尽全力冲向车门。

    两米,一米。

    身体撞进车厢的一刻,车门轰然合拢,将外面的一切喧嚣隔绝,火车开动了。

    君舍仍站在原地,透过车窗,看见她缩在阴影里,背靠着隔板,悄然回望过来。

    隔着越来越远的距离,隔着煤烟,他们的目光,在列车加速的刹那,极短暂地撞在了一起。

    她在看我,这让君舍的心脏莫名被扯了一下。

    许是出于某种无聊的仪式感,许是他自己也无法解释的冲动,他抬起夹烟的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像是在说,我记得你。

    直到列车驶离站台,最后一节车厢的轮廓也被隧道的黑暗吞噬,再也看不见。

    站台上,几名盖世太保还僵在原地,面面相觑。

    君舍这才像想起什么似的,慢悠悠踱到女孩刚才险被击中的位置。那个年轻黑衣人还捂着手腕,脸色惨白。

    君舍在他面前停下,缓缓俯身,抓起那人受伤的手腕,看似随意地一掰,咔擦。

    “呃啊……”剧痛让人瞬时跪倒在地,他惊惧抬起头来:“上、上校?我……我只是想……”

    上面下命令的时候,他只当那东方女人是长官必须带回柏林的女要犯,看那漂亮小脸,八成是盟军女间谍,谁知道竟莫名挨了三顿揍,还偏偏是被不同的人打的。[星际争霸经典:元香阁]

    他疼得眼前发黑,心里更是乱成一团浆糊。

    “想立功?”君舍打断他没出口的辩解,“想抓住她,找我领赏?”

    他慢条斯理蹲下身,平视着那个瑟瑟发抖的年轻人。

    “知道她是谁吗?”棕发男人问,像在咖啡馆闲聊。

    年轻人茫然摇头,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君舍唇角牵了牵,那笑容很古怪,没有愤怒,也没有讥讽。

    “她啊,”他慢慢说道,“是我一位老朋友的……心肝宝贝。动了她,”他站起身,拍了拍大衣上的灰尘,“我那老朋友,就算做了鬼也不会放过我。”

    年轻人张了张口,一时间都忘了疼。

    君舍转过身,背对着铁轨尽头那片空荡荡的黑暗。

    “收队。”他的声音清晰地传开,“我那老朋友…会妥善掩护她直到安全。我们没必要再浪费人力”

    “可是长官….”舒伦堡上前一步,眉头紧锁,那些狙击手朝帝国人员开火,完全可以追究到军事法庭。

    “我说,收队。”

    男人顿了顿,目光飘向某个虚空,仿佛在自言自语,又仿佛是说给某个不在场的人听。“狐狸抓兔子,抓到第三次还抓不到,就该认输了,不然……”

    他极淡地笑了一下,“就太没风度了,是不是?”

    说完,男人径自迈开脚步,军靴踏在月台上的声响像一记记沉闷的钟摆,敲在寂静下来的空气中。

    舒伦堡怔忪片刻,才回过神,快步跟了上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月台上回响,待走出一段距离,棕发男人忽然开口:

    “你养过兔子吗,舒伦堡?”

    舒伦堡没想到长官会问这个,脚步微顿:“……没有,长官。”

    “我小时候,在孤儿院里养过一只。”男人像是在回忆别人的故事。“从树林里捡的,腿上受了伤。我把它养在纸箱里,每天喂它菜叶和水,它很乖,从不乱跑,我以为它喜欢那个箱子。”

    他停下脚步,深深吸了一口烟,青蓝色的烟雾缓缓弥散。

    “直到有一天,我忘了关箱盖,等我回来时,它不见了,我找遍了整个孤儿院,在草地里找到了它,它拖着还没好的腿也要爬出去。”

    舒伦堡屏住了呼吸。

    “我把它抓了回来,重新关进箱子,但那天晚上,它开始用头撞箱子,一直撞,撞到头破血流。第二天早上,它死了。”

    君舍转过身,半张脸隐在廊柱的阴影里,只有眼睛泛着幽黯的光:“不是饿死的,不是病死的,是它自己选择了死,也不愿意被关着。”

    舒伦堡喉结滚动,却不知该说什么。

    “你看,兔子看起来温顺,”男人将烟灰轻轻弹落。“但其实比谁都固执。”

    他看向列车消失的方向,声音低下来。

    “而她……比那只兔子聪明得多,她会逃,会藏,会利用一切能利用的,会在狐狸眼皮底下演一场戏。”

    “所以,”舒伦堡小心开口,“您是……佩服她?”

    “佩服?”君舍短促地笑了一声,烟灰从指间簌簌落下。“或许吧。”

    把她抓回来,关进柏林的笼子里,然后呢?看着她用那双黑眼睛日复一日瞪着自己,还是等着那个固执的容克少爷,有一天从不知哪个地狱角落里爬回来,再把她抢走?

    多无趣。多么…缺乏美感。

    不如放她跑。

    奥托,你真是个无可救药的浪漫主义蠢货,他在心底嘲笑自己,放走她,还幻想她记得你的好?

    可心底某个锈蚀了太久角落,却奇异地松动了一丝。

    所以,从今往后,他不需要再扮演那个“受朋友所托”的体面绅士了。连那个可笑的借口,都不需要了。

    棕发男人垂眸,用靴尖狠狠碾熄地上的烟头,他转向舒伦堡,声音平静的可怕,“我们也该准备自己的逃亡了。”

    黑色大衣在穿过通道口时,被风高高掀起,又沉沉落下,在稀薄的光里,拖出一道长长的、孑然的剪影来。

    而此刻的火车上,女孩还蜷坐着,大口大口喘着气,肺叶火辣辣地疼,窗外,巴黎破败的房屋和光秃秃的树正飞速倒退,模糊成一片流影。

    他放我走了,他明明可以抓住我,在站台上,他的手下已经举起了枪。

    为什么?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最后那刻他抬手的动作,和烟雾后的那双棕眼睛,里面的东西太晦暗,晦暗到让她因恐惧而麻痹的心脏,直到现在,才后知后觉地挣动起来。

    为什么放我走?这个问题,也许永远不会有答案。

    就像森林里那只狐狸,为什么总是若有所思地盯着某只兔子。

    也像那只终于连滚爬回到安全洞穴的兔子,也许在某个深夜,也会莫名想起,狐狸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琥珀色眼睛。

    —————

    北站1号站台。

    柏林专列停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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