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后半夜,天开始蒙蒙亮时,杨愿顶着一头银白色的头发和白眉毛出现在了她的眼前。发尾处做了黑色的渐变。看上去像一把沾了墨水的毛笔。
杨愿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些认不出。说起来,他越来越认不出现在的自己,之前的杨愿似乎消失很久了。
方绪云凑过来,和他挤在同一面镜子里。她那头黑到密不透风的长发和他泛着光的银发凑在一起,意外有些和谐。
“是有根据什么艺术思路吗?”他问。
方绪云打了个呵欠,“没有啊,只是我喜欢黑色和白色而已。”
趁着晨雾未散,俩人准备躺上床补觉。
睡之前,方绪云递给了他一杯凉水,他喝完,见她揉着自己的银发,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一点一点,属于那个杨愿的标志正在一点一点被她抹去。
“受虐狂,你说过,想一睁开眼就看见我,对吧?”
杨愿点头。
“那你愿意,”晨雾散尽,太阳在她眼里升起,“为此放弃多少?”
方绪云的尾音逐渐融进梦里,变成梦的回声。
杨愿猛然睁开眼,后背出了一片冷汗。左右都空落落,只剩他一个人躺在床上。
头痛欲裂,他扶着额角下床,拉开窗帘,外面一片漆黑。难道是梦?玻璃窗上反照出那头银发。
杨愿走出房间,没找到方绪云的身影,那几条狗也不见了。他匆匆回到房间,拿起手机,注意到日期。
7月12日。
他睡了整整两天。
杨愿端起床头柜上的空玻璃杯,似乎明白了什么。他边听手机,边焦灼地在客厅里打转。
回应他的只有那句冰冷的机械音。
“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作者有话说:有木有嗅到快完结的气息
第43章 重来 “你愿意放弃多少?”
直播间里, 男人刚做完十组引体向上,随手撩起衣摆擦脸上的汗,顺势露出一小截窄腰。灯光下,腹部的肌肉闪着水润的光泽。
他只顾着擦流进眼睛里的汗水, 没有意识到走光。那头银色发小幅度跟着耸动, 银白色的头发和白皙的皮肤互相映衬, 整个人白得刺眼。
他用力眨了几下眼,凑近去看屏幕上滚动的弹幕。
【小鱼,想看你戴那个狐狸耳朵和狐狸尾巴】
【跳一下最近很火的卡点舞!!】
【幸好我手速快, 已截图】
【主播,为什么要打那么多钉子啊, 不疼吗?】
【单身吗?】
【主播是直男吗?】
【只穿一件背心不冷吗?】
博主游鱼拿起一旁的水灌了一大口,每次直播, 都有相同的问题。他不厌其烦地回答:
“什么狐狸耳朵?”
“前天跳过了哦。”
“什么?”
“不疼。”
“当然。”
“不冷。”
一些问题不会得到答案, 有些要求则会被他忽略。比如有人想看他脱掉上衣再做一组,比如有人想看他穿些热辣的服装。
“是健身博主哦, 偶尔会cha一些热门舞蹈,不是那种博主哦。”
这样一张闪闪发亮的脸, 不误入歧途令人感到遗憾。
“时间不早了,我要下播了, ”游鱼看了眼腕表,“下次直播, 看情况吧, 最近有点事, 不会播那么勤。”
关了直播,他转身进淋浴间。挤了两泵卸妆油在手心,对准颈间一抹, 镜子里,冷白的脖子上慢慢浮现出一条黑色的项圈。
过了今晚就是冬至,今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要来得更早些。他穿上外套,拿起一根狗绳,边换鞋边喊:“woof,出门了。”
很快,一只黑色的豆柴摇着尾巴火速地赶来。
冬季的夜里,凉风习习。对面大厦还亮着光。
他掏出手机,接通来电。
“杨愿,”是赵梦,“你今年过年还回来吗?”
“是姑姑他们让你来问的?”
“不然呢?”她把声音压低,“你都两年没回来了,他们念叨呢。”
“联考结束也不能松懈,有什么问题跟我打电话。”
这个月赵梦刚结束美术联考,考了271分。
赵梦沉默了一下,像个大人似的叹气,“真是的,你们大人老是喜欢为难小孩。”
“哥,”她难得这么喊,“如果你觉得家里不快乐,就不要回来了,别听他们说什么。大姐也是这么觉得的吧?所以头也不回地走了。等高考结束后,我也要走,我要离这儿远远的。目前先忍辱负重,这叫什么?这叫蛰伏。”
杨愿笑而不语。
“对了,方姐姐怎么都不跟我打电话了?”
半天没得到回答,赵梦忙忙打了几个呵欠,“哎,刚刷完那么厚一叠试卷,把我累死了,我要睡了,拜拜。”
刚挂掉电话,woof忽然朝前冲了过去,绳子从手中脱落。
杨愿赶紧追上去,幸好,这个点除了加班的和遛狗的,没什么人。
woof停在一双皮鞋面前,他也逐渐停下了脚步。
“哇,好可爱的狗狗。”
女生系着米色的围巾,小心而又惊喜地问他:“我可以摸吗?”
杨愿点头。
她蹲下身,一边揉一边回头对身旁和她系着同色围巾的男生说:“我最喜欢柴犬了,以后咱们一定要养一只。”
“柴犬不是黄色的吗?”
“也有黑色的啦,这是豆柴。”
她又问杨愿:“它叫什么?”
“woof。”
“沃夫?好洋气的名字,沃夫,你好可爱啊。”
俩人撸完狗后挽着手离开。杨愿独自上前,替woof套上绳子。遛到凌晨,他牵着狗走入电梯,摁亮了16层。
但不是位于蓝湾区远山街道砚山悦府的16层,他搬入新宅已经有两年了。
进屋,卸绳,擦狗脚。完成一切后,杨愿坐回沙发,拿起手机翻看。
博主洋芋的最新更新停在了两年前,短短两年,博主游鱼的粉丝量就超过了洋芋。
直播间里每天都很热闹,榜一隔段时间换新一次。那个熟悉的id,再也没有出现过。
点入“捕狗狂魔”的主页,和第一次见一样,没有性别,没有年龄,没有作品,也没有ip。
杨愿倒在沙发上,即使观光过这个主页无数遍,得到了无数次相同的结果,但下一次还是会点进。
以为以新的身份重启直播,也许有机会被看见,也许有机会看见她。
杨愿平躺在沙发上,拿手挡着眼睛。
两年前的那天,在方绪云消失的第一周,他仍留在方绪云的家里,直到新的业主到来,告诉他这套平层已经被出售了。他才连夜收拾好她的东西,离开了那儿。
后来,他尝试通过绿蚁官网上的邮箱发送自荐,但那封邮件最终也石沉大海,没有得到任何一方的回应。
杨愿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从未真正接触过方绪云,哪怕是一串真实的电话号码,他都没有。
耳边传来woof的哼唧声,他回头,发现woof不知何时叼了一件衣服到他面前。
杨愿赶忙接过衣服,掸了掸灰。
毛衣外套安静地躺在他的膝上。
也许,这是方绪云留给他的,唯一真实的东西。
他把脸埋进柔软的布料里,闻到的,只是自己的洗衣剂味道。
夜晚,杨愿掰开手机壳,倒出那枚早已失去光泽的魔法钥匙。说是魔法钥匙,但只要有眼睛就能看出来,这只是一枚再普通不过的游戏币。
他捡起,灯光下,它魔力不再。
“奇迹再现和重来”
杨愿靠在枕头上,望它望得出了神。所以,方绪云向它许愿望了吗?
回到过去,回到刚出生,回到一切没有发生之前,等待一个改变一切的结局。
那晚,她这么说。他却没有许下任何愿望。
杨愿把魔法钥匙放在心口,可偏偏就是因为遇见了方绪云,让他有了过去,有了想要重来的心,开始祈祷奇迹。
清晨,杨愿醒来,眼角干着一道泪痕。他打开窗户,冬天的天气一如既往的阴沉,而他早已习惯一个人面对这样无聊的四季。回到开始,是回到多久以前的开始呢?
或许,是回到两人互不相识的开始。
杨愿摇了摇头,第无数次尝试让自己忘记这些。两年了,他已经把所有能想到的办法都尝试了一遍,但依旧找不到方绪云,连和方绪云有关的人,都一并消失在了他的世界里。
当初说好,只求当下,不去看过去,不去想未来。
此刻就是未来,是俩人的未来,是没有方绪云的未来。
他要接受,他应该接受,他只能接受。
晨跑完后,杨愿顺道去了舞室,在那儿泡了一个上午。在此之前,他一直这么生活,一个人直播、一个人运动、一个人买菜,一个人做饭。
现在只不过是从梦境回到了现实,回到属于他自己的世界。
中午,杨愿给woof做完饭,拿出保鲜膜,准备封一下被腌料裹满的肉团。他扯开保鲜膜,越扯越长,最后覆在了自己的脸上。
杨愿跪倒在地,在短暂的,柔软的窒息里,流出了眼泪。他痛哭不止。
圣诞节那天,他给woof买了一对麋鹿角,又买了点圣诞饰品把家也装扮了一下。邻居邀请他来布置圣诞树,他去了,于是被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