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偃海没有动,静静听着,神色中满是欣慰,透过面前的铁栏,眼底渐渐浮现出另一道人影。(穿越言情精选:苍朗阁)

    是萧从筠。

    林偃海比萧从筠年长几岁,是家中独子,父母靠着几块地供他读书科考,好在林偃海也算得上是争气,连中三元,初职便任翰林院修撰。

    冲着连中三元的噱头,不少世家大族有意拉拢,向林偃海抛去橄榄枝,但林偃海硬是凭借着铁打的处理原则——复见天地之心,天地之心,诚而已矣①,将橄榄枝一一折断。

    十七岁初入京中,抱着一腔热血将院中二世祖得罪了大半。

    用现下林偃海的话来说就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可当时的境遇却并非如此。他科举入仕为的就是北襄盛世,与权贵为伍笔尖指向的是国之根本,那些扬名的文章不过废纸一张,这条路没有生道。

    可他林偃海一口一句为天地,为生民,没权没势,也不过是死路一条。前者是百姓没有生道,后者是他没有生路。

    林偃海只能捡起这破碎、一文不值的怀抱,站在朝堂之末,等待着被群臣一点点啃食殆尽。

    但就在这个时候,萧从筠出现了。她给了林偃海第三条路,一条有生道的路。

    那时的林偃海惶恐难安,只道自己是个少无世用,长乏机变的樗栎之才,萧从筠闻言,只是笑着对他说了八个字。

    “舍身为国,永垂不朽。”

    此后几十载,林偃海步步高升,青云直上,记得最清楚的,仍旧是这八个字。

    人影消散,林偃海看见的是苏苡的脸。

    他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这一刻,他终于意识到苏苡不同于其他孩童,她是萧从筠苏卓禹的女儿,注定无法过寻常百姓的生活。

    林偃海转身坐回木板床上,以往话语间的温和荡然无存,“你且先回答我,今日为何而来?”

    为何而来?

    佞臣当道,一心国政忠义之臣却被冠以通敌叛国的罪名,苏苡为此而来。

    苏苡不假思索应道:“为惩奸除恶,匡扶正义。”

    林偃海摇摇头,这话说得太满,水满则溢,可偏偏是从苏苡口中说出,即便如此满溢,也不过踏血行歌,总有她的长路。

    只是长路漫漫,往后再无人相伴,思及此,林偃海眸色变了变,罢了,便让他再做一回老师,教她这最后一课。

    “你既知晓缘由而来,可曾试想过今日朝堂之上,方喆句句属实?”

    冰冷的寒风裹挟着话语铺天盖地席卷苏苡全身,她指尖轻颤,望向林偃海的眼睛里眸光微闪,声音里都带着颤抖,“林伯,你说什么?”

    林偃海瞧见苏苡的神情,唇角微微扯动,心疼的话几乎就要脱口而出,又想到日后,心一横,偏过头,硬是将到了嘴边的话变成一声冷哼。【好书不断更新:绘梦文学网

    “罪证如山,桩桩件件,我辩无可辩。霁禾郡主口口声声惩恶扬善,又何苦来这诏狱寻我这么个罪大恶极之人?”

    “林伯,你可知此话说出来会有何后果?你不愿我救你,那阿鸢呢?清姨呢?难道你忍心让林家上上下下几十口人命都为此殒命吗?”苏苡唇角颤抖,眉头紧锁,眼底凝起一层水雾,透着悲凉与不安。

    “若我誓死不认,待明日三司会审,查明罪证,林家照样难逃一死。倒不如现下便将此事同陛下说明,说不定还能看在我劳苦功高,供认不讳的份上,饶过林家。”

    墙上高悬的铁栏小窗源源不断往里挂着冷风,苏苡的身上越来越冷。

    “你根本就没有做过这些事,为何俯首认罪?现下一切都还有转机,怎的就只有死路一条了?林伯,我不信。”

    “那些事不是你做的!我不信你做过!”

    苏苡想不明白,如今什么都还未下定论,林伯为何就断定自己命不久矣?为何就对罪证供认不讳?连阿鸢,清姨,林府都不在乎了……

    一点一点又一点,几乎将苏苡压得喘不过气,眼泪大颗大颗地从脸上滑落,眸光死寂一片,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

    苏苡看着林偃海的身影,也不知从哪冒出一股执拗,“林伯,你抬头看看我。我不信那些事是你做的。”

    “你看我啊,如果真的是你做的,为什么不敢抬头看我?”

    话音落地,诏狱再次陷入寂静,听着苏苡急促的喘息声,林偃海心如刀绞,两人就这样僵持着,良久,终究是林偃海率先低头。

    他重重叹息一声,想着,也差不多了罢?扭头看向苏苡,不看还好,这一看,心更加疼了。

    林偃海故作严肃般开口:“那我姑且再问你,如何才能证明我的清白?”

    苏苡抹了一把眼泪,坚定语气:“罪证如山,我便一桩一件去查,只要有一件查明真相,便能证明方喆举证有问题,介时,全盘掀翻,林伯,生路就在此处。”

    “若一件都查不出呢?”

    “怎会?天下没有不漏风的墙,只要是假的,总会露出破绽。”苏苡立马反驳。

    “倘若官官相护,上下齐手,你又该从何查明呢?”林偃海看向苏苡的眸中划过一丝戏谑。

    苏苡顿了顿,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肯定:“我只知晓没做过的事,早晚会漏出马脚。他们层层包庇,那我便一层一层将其剥开,真相终究水落石出。”

    “况且,人越多,漏洞就越大。”

    林偃海点点头,再度开口,语气中藏着些许笑意,“那我再问你,他们为何费尽心机拉我下水?”

    “因为我……我手握闻台六郡,还有武安侯府旧部,所以,他们想对你下手……想让我再失去一个亲人……”

    苏苡垂下脑袋,疯狂思索着还有什么原因,自曲江战败,父母相继离世后,她就知道处处有人想要她的命。

    可林伯呢?

    除了她,还有什么呢?

    “那你可知,以你手中留存的部下,已经足以将那些人除去七成。”

    “七成?”苏苡懵懂地看向林偃海。

    “不错。知晓为何现下一成也除却不了吗?”

    苏苡摇头。

    “若你是个凶狠残暴的君主,他们会视你为眼中钉,肉中刺,会恨你暴戾恣睢,会怨你无所作为,会有数不尽的人来暗害你,让你暴毙。”

    “现在不也是这样?”

    “不。他们不怕你,不畏惧你,即便明目张胆害你,你也无计可施。这便是差别。”

    苏苡眼睫颤了颤:“那我也做这样的人。”

    “冉冉,人是杀不完的。恨,是走不长久的。”

    外头的风雪似乎停了,苏苡抬头望向那扇小窗,“林伯,我知晓了。”

    “前路漫漫亦灿灿,往事堪堪亦澜澜。冉冉,你要记住。”

    “林伯,你放心,此事我定会查明真相,还林家一个清白。公道自在人心。相信我。”

    诏狱的甬道又黑又长,渗着丝丝凉意,但苏苡浑然不觉,大步大步往外走去。

    林偃海望着苏苡越走越远的背影,心中诡异地升起几分释然,手中带着光泽的正红色狐裘厚实绵柔,在一片青石灰色的诏狱里格格不入。

    直至苏苡的背影彻底消失在甬道内,林偃海才恍惚意识到,这是第八年。

    林偃海拖着沉重的步子,挪到小窗下,丝丝缕缕的阳光透过铁栏洒在他的身上,可雪还在下。

    冉冉,林伯相信你。

    黑漆大门打开,阳光瞬间掠过地砖,落在苏苡脚边,苏苡微微抬眸,踏出诏狱。

    没走两步就见不远处站着三个人,正翘首以盼,一看见苏苡出来,立马一路小跑拥过来。

    “郡主,他们没为难你罢?”绯桃嘴里边嘟囔边将苏苡前前后后检查了个遍。

    先前的阴霾一扫而空,苏苡忍了又忍,“本郡主是谁?向来只有我为难他们,哪有他们为难我的份?”

    绯桃依旧不松口:“那可是诏狱,进去的人就没有完好无损出来的。”

    “我又不是被押进去的,岂敢对我不敬?”

    确定自家小姐确实安然无恙后,绯桃才松了口气,“陛下下令不得任何人探视,您就这么闯进去,那些人哪还管郡主你是谁啊。”

    苏苡勾唇,毫不留情敲了一下绯桃的脑袋,“不会说话就闭嘴。”

    绯桃惊呼一声,捂着脑袋,也是自觉说错了话,讪讪闭嘴。

    苏苡面向其余两人:“先上马车,回长公主府。”

    长公主府内院。

    “怎么样,有线索了吗?”苏苡问道。

    月见神情严肃,闻言轻轻摇头,“丞相府那边管得很严,书房进不去。”

    沈易也道:“自方喆在朝中举证后,职方司便开始核查,确定在林家找出的那块就是沧州地方舆图的副本。”

    苏苡的手缓缓收紧,职方司掌北襄天下舆图,其地方副本存于内阁大库,想要通过职方司拿到舆图并非是件易事,可偏偏林偃海是内阁大学士。

    内阁大库由内阁直接管辖。

    林偃海的嫌疑更重了,苏苡面上强装镇定,声音却有些发抖,“月白呢?她那边有消息吗?”

    月见摇摇头:“她自出去后便没了消息。”

    苏苡深吸口气,语气深沉:“此事还需从长计……”

    “哎,你们都回来了?我还寻思换件衣服去诏狱接你们呢。”一道女声忽地从门外传来。

    苏苡、绯桃、月见、沈易四人齐齐望过去,月白一身嫩黄色的衣裳被血液浸得通红,已经有些分别不出原本的颜色。

    月见眉头微蹙,抬脚朝她走去,“你受伤了?怎么流这么多血?”

    月白一手捞过月见的肩膀,语气戏谑,“妹妹,你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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