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元十五年冬。【高口碑好书推荐:清竹读书

    寒冬腊月,大雪纷飞,漆黑一片的宅院里只有檐廊下的几只灯笼泛着幽光,底端垂坠的流苏随风轻轻摇曳。

    高永东缩在墙角,双手拢在袖子里,弯着脊背左右环顾,确定周遭没人后,从袖子里小心翼翼掏出一个火折子。

    一打开,明黄的火光瞬间窜起,映在那张本就苍老憔悴的脸上,如同张牙舞爪的猛兽,下一秒就要将这一切撕碎。

    高永东死死盯着这道光,半晌没有动作。

    只需将这个火折子轻轻一丢,丢进宅院里,儿子的病、全家的活路就都有了着落——可面前的是武安侯府。

    武安侯是怎样的存在?

    十六岁持剑上阵杀敌,十七岁头一次领兵,在长平三面被困的处境下带领三百一十二人破阵杀出重围,被先帝破例任命为从三品宁远将军,成了北襄最年轻的将军,前途不可限量。

    此后戎马一生,戍守边关,更是在武安一战后直接封官进爵,成为手握三万兵马的武安侯。可就这样一个战功赫赫的武安侯府,一个月前曲江战败,满门忠烈全都死在了那北边黄沙漫天的战场,无人收尸也无人归还。

    只徒留下这武安侯府四个大字。高永东下不去这个手。

    风雪灌进领口,他望着紧闭的朱漆大门,突然想起儿子咳得喘不过气时,抓着他的手说,“爹,别去。”

    可不去,哪来的钱抓药?哪来的钱买那比金子还贵的雪参?

    曲江战败,武安侯满门战死的消息传回京中时,侯府门前跪满了百姓,他也在其中。看着白幡从门楣上垂下,曾经的荣耀一一敛去,也是那时他才知道,少将军曾偷偷给城外的流民施粥,他儿子的命,还是少将军派军医救回来的。

    “罢了……罢了……”高永东喉咙发紧,他们说武安侯府满门忠烈,可忠烈的尸首都喂了黄沙,如今连座宅子都留不得?

    保家卫国的人,死了也不该如此待遇。

    这火,不能放。

    他猛地收起火折子塞进袖子,转身往回走。

    长街尽头,站在两个着装相同的一男一女。

    “倒是个重情义的。”黑衣男人半边身子从巷子阴影里踱出来,看向高永东的背影,评议道。

    女人嗤笑一声,腰间的短刃在黑夜里泛着幽光,“重情义有什么用?儿子都要生病死了,还守着那点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仁义。”

    火折子从男人袖中抛出,划过一道猩红的弧线,落进武安侯府里。

    “亡命之徒尚有一线生机,何况这般义气之人。”男人缓缓道,“你当真以为北疆旧部会任由我等这般行径?东西一日找不到,我们就一日不得安宁。”

    “那老匹夫当年在沙场上救过多少人,谁知道他藏哪了。”女人说这话时,语气里尽是不耐。

    “死人才能保守秘密。”男人将药瓶扔进火里,瓶身上“千年雪参”的朱砂字渐渐模糊,“找不到,就只能全杀了。”

    “走吧,去城北破庙,他儿子该醒了。”

    火势顺着门廊蔓延,雕花窗棂在火中噼啪作响,红火的薄暮四散开来,很快就染红了半边天。

    浓重的烟味在空中交缠,高永东转身望去,顿时瞪大了双眼。《网文界公认的神作:山柏轩

    漫天火光中,用金漆刻画着武安侯府四个大字的牌匾摇摇欲坠,高永东僵在原地,恍惚间,眼前的场景发生翻天覆地变化。

    武安侯府化作一片望不见尽头的黄沙,他面前有很多人,这些人弯着脊背、踩着尸骨、身上满是伤口血迹,却依然昂首将手中的剑尖刺向敌人的脖颈。

    哪怕多杀一个,哪怕少死一个。

    抵着剑锋往前走,身后便是城门。耳边隆隆作响,已经分不清是嘶吼声还是火烧房梁的声音。有人英勇赴死,倒在自己脚边,有人敲响战鼓,站在自己身前——这一战他们没输,却也没赢。

    高永东低头,看见雪地上自己的影子被拉得狰狞扭曲。

    高永东突然发出野兽般的嘶吼,猛地朝武安侯府跑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牌匾!牌匾不能毁!

    火舌逐渐爬上那金漆牌匾,高永东想喊救火,可喉咙怎么也发不出声音,只能拼命跑,快一点,再快一点!

    还差一点!就差一点!

    梁木爆裂的巨响与风雪声交杂着充斥在耳畔,金漆牌匾轰然坠地,高永东脑子里的弦“铮”地一声断开,双腿瞬间软了下去跪在距离牌匾几步远的地方。

    无论如何也站不起来。

    半晌,高永东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武安侯……武安侯府走水了……快来救火啊……”

    武安侯府走水啦!快来人救火啊!

    武安侯府走水啦!快来人救火啊!

    随着高永东不断地呼喊,长街百姓的房门逐一打开,“哎呦这是怎么了!”

    “别睡了,快起来,武安侯府走水啦!”

    “武安侯府这是遭了什么孽噢!死了都不安宁!好好的怎么就走水了?我看呀,就是有人故意放的火!就是看不得侯府好!”

    高永东听着这些话缓缓收紧了拳头,袖子里的火折子仿佛还燃烧着,要将他的手腕活活烫出一个窟窿。

    “那长公主不也是?前几日还在四处施粥呢,怎地就突然离世了?是个人都能看出其中蹊跷,偏偏咱们那位……哎,不说也罢。”

    “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还不快救火!”

    “烧了它,你儿子就能活。”这是昨日夜里,那个自称能救他儿子的神秘人说的。

    高永东爬起来,拖着麻木的双腿,与身后的熙熙攘攘拉开距离,往回走。

    他要回去。

    要躲起来。

    要让他们再也找不到自己。

    长公主府宅院一角,站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她穿着一身锦绣红衣,双颊被冻得通红,发髻上也已经堆了些雪花。

    院子里种着一颗白玉兰,苏苡就站在树下,仰头望着,枝丫上空空荡荡,绵绵雪花覆盖其上。

    火星子被风吹散,融入雪地,长公主府的大门被人悄无声息地推开,紧接着一道明黄色的身影便出现在苏苡身后。

    来人没有着急出声,他朝身旁的人伸手,一把红伞便入了他的掌心。

    头顶的飘雪突然被遮住,苏苡眨了眨眼,回头望过去。

    只见来人缓缓蹲下,举着红伞的手向她微微倾斜,明黄色的长袍上绣着沧海龙腾的图案,衣袖被风带着高高飘起,整个人散发出与生俱来的高贵。

    苏苡一头扎进萧恒怀里,眼眶瞬间通红,小声道,“皇帝舅舅……”

    萧恒的脸色渐渐好转,自曲江战败后,朝堂鸡零狗碎,不胜其烦,若非今晚武安侯府走水,他恐怕还脱不出身来。

    把苏苡脑袋上的雪扒拉干净,单手将人抱起来,语气温柔,“没事了冉冉,舅舅来接你了。”

    飘雪落在伞面上,苏苡望着渐渐消失的长公主府大门,下意识地将自己的头埋得更深,鼻尖嗅到龙涎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是太医院特供的安神香,母亲临终前,长公主府里也是这种味道,不过更加的苦。

    苏苡吸了吸鼻子,眼前变得模糊起来,再次浮现出那日的场景——

    萧从筠面色苍白躺在床上,门外是跪了一地的太医和婢女奴才,地上是各种瓷器的碎片,萧恒坐在一旁,捏着茶杯的手不断用力。

    苏苡跪在床榻前,双手紧紧握着萧从筠的手,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

    萧从筠扯了扯干涩的唇露出一个笑容来,抬手抹去苏苡眼角的眼泪。

    “冉冉乖,莫要再哭了,哭成大花猫可就不好看,无人欢喜了。”

    话虽如此,但萧从筠的目光却一直落在苏苡的脸上,她摸着苏苡的脸,一点一点摩挲着,像是要将她的面容刻进骨子里。

    “我不要……我会乖乖听娘亲话的,娘亲不要丢下我好不好……”苏苡哽咽道。

    不知何时,萧从筠的眼眶里也洇出水雾,她微不可查地叹口气,吃劲地撑起身子,将苏苡抱入怀里,“娘亲不会丢下你的,如今,在这个世上,娘亲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了……”

    只是……此路绵绵悠长,而我命途已尽。

    苏苡将脸埋在萧从筠胸口,哭声小了不少,但萧从筠却能感受到胸前那块的衣裳变得湿润,她缓慢地,一下又一下地拍着苏苡的背,好让她哭得舒服一点。

    忽地,萧从筠像是想起什么,低头在苏苡耳畔低语,随即抬头问她,“方才娘亲说的,都记住了吗?”

    苏苡睁开有些许刺痛的双眼,模模糊糊看着萧从筠,刚才的话仿佛还断断续续回响在脑海里,苏苡正欲点头,鲜红的血液出现在眼前,几乎是瞬间占据她的所有感知,满脑子都是——娘亲吐血了。

    萧从筠的脸色肉眼可见的变差,鲜血浸湿了苏苡雪白的裙衫,萧从筠眼神微暗,伸手去擦才发现自己的手上也沾上了鲜血。

    苏苡下意识想要呼喊却被萧从筠反手拉住,苏苡一愣,就听见萧从筠用只有他们俩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冉冉,娘亲……不是故意弄脏……冉冉……”

    “冉冉,对不起。”

    许是已经道过歉的缘故,萧从筠此刻胆子也大了起来,竟笑着将沾满鲜血的手,再次抚摸上苏苡的脸颊。

    她看着苏苡,说:“盛世不由己,乱世不由人,若,此生尽兴、赤诚良善,纵遇、多舛风雨晦明,又、何、妨?”

    “冉冉,去做吧,去做你想做的……”

    苏苡尚且年幼,并不知晓死亡意味着什么,但她却是知道离别的。

    她的父亲是武安侯嫡长子,一战成名的怀远将军,常年征战沙场,一走便是几个月。武安离京中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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