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那沉默短暂,却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充满了令人窒息的张力。

    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头。就在抬头的瞬间,那双明媚动人的眼睛里,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蓄满了泪水。那泪水在昏暗的灯光和清冷的月光交织下,闪烁着晶莹剔透的光,如同荷叶上滚动的露珠,摇摇欲坠。她没有立刻哭出声,也没有做出任何夸张的表情,只是任由那泪水无声地、决堤般滑落,一滴,两滴,接连不断,落在晋献公那只紧紧抓着她、青筋暴起的手背上,冰凉刺骨。

    这冰凉的触感,以及眼前这无声垂泪的美人面,让处于极度恐惧和激动中的晋献公猛地愣住了。他预期的反应是安慰,是解释,是和他一同恐惧,却绝不是这样突如其来的、仿佛受了莫大委屈的悲伤。“爱妃……你……你为何哭泣?”他下意识地松了松手上的力道,声音里带着错愕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

    骊姬轻轻抽回被他攥得生疼的手,用宽大的衣袖掩住半边脸颊,肩膀开始微微耸动,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在死寂的殿内响起,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能揪住人心。

    “妾……妾是想起太子殿下,心中……心中不忍……”她的声音从衣袖后传来,带着浓重的、真实的鼻音,听起来委屈至极,也哀伤至极,“太子殿下远在曲沃,远离君父,为国事日夜操劳,呕心沥血,对君上更是孝心可鉴,天地可表。他那样仁厚,那样贤德……可如今,如今连故去的王后姐姐,都在梦中不安,担心有人害他……这……这教太子殿下情何以堪?他若知晓,该是多么伤心难过?又教妾……妾这个后来者,如何自处?宫中上下,朝野内外,会如何看妾?定会觉得是妾……是妾容不下太子,在君上面前进了谗言!”

    她越说越“伤心”,泪水涟涟,仿佛那莫须有的指控已经化作了实质的利箭,将她射得千疮百孔。“定是有人在王后陵前嚼了舌根,污蔑君上,离间天家父子!或是……或是太子身边有了奸佞小人,欺太子仁厚,故意散布流言,欲行不轨!君上,太子仁厚,必不会疑心君上,可若让他知道王后托梦之事,他该多么寒心啊!这父子之情,君臣之义,难道就要因为这无端的梦魇,而生出嫌隙吗?”

    她这一番话,声情并茂,逻辑缜密,完全站在了太子和晋献公父子情的“制高点”上,将自己放在了被迫害、被误解的可怜位置。每一滴眼泪,每一个字,都如同淬了毒的细针,精准地扎在晋献公最敏感、最脆弱的神经上。

    晋献公看着她哭得梨花带雨、肝肠寸断的模样,心中的恐惧,果然渐渐被一种强烈的烦躁、猜疑和一种被冒犯的愤怒所取代。齐姜为什么哭?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哭?是真的地下有知,还是有人在搞鬼?是申生自己等不及了,暗中搞的鬼把戏,想借此向自己施压?还是真如骊姬所说,有小人在他身边挑拨,或者干脆就是朝中那些拥护太子、看不惯骊姬母子的人,在利用死去的齐姜做文章?

    他猛地想起使者口中那个完美无缺、勤政爱民的太子,想起朝臣们对太子毫不吝啬的赞誉,想起自己日渐衰朽、需要依靠丹药才能维持精神的的身体……一种混合着父权被挑战、权威被质疑、以及被死亡阴影紧紧缠绕的巨大愤怒,如同岩浆般在他胸中翻腾、升腾,瞬间淹没了那短暂的恐惧。

    “别哭了!”他粗声打断她,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与愠怒,猛地一挥手臂,几乎将骊姬拂开,“寡人还没死呢!这晋国还是寡人的晋国!轮不到他来寒心!也轮不到那些鬼魅魍魉来指手画脚!”

    骊姬的哭声戛然而止,如同被利刃切断。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惊惶失措地看着他,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显得更大、更黑,如同受惊的幼鹿,纯净而无辜,里面盛满了对他突然发怒的不解与恐惧。“君上息怒,是妾失言了……妾只是,只是心疼太子,也心疼君上……妾不愿看到君上被梦魇所困,更不愿看到君上与太子父子失和啊……”她怯生生地伸出手,想要再次抓住他的衣袖,却又不敢,那悬在半空微微颤抖的手,比任何语言都更具说服力。

    晋献公看着她这副柔弱无助、一心只为他和儿子着想的模样,那冲天的怒火又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迅速熄灭了,转而化作一种混合着怜惜与无奈的柔软。这个柔弱的女人,从骊戎跟着他来到这举目无亲的晋国,一心一意伺候他,抚养他们的孩子,她能有什么坏心思呢?她所有的担忧和眼泪,不都是因为在乎这个家,在乎他吗?都是那些外人,那些觊觎他权力、唯恐天下不乱的人,在兴风作浪!

    “好了,好了,”他叹了口气,伸手将她重新揽进怀里,感受着她单薄身躯的微微颤抖,像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般,轻轻拍着她的背,“寡人知道你的心,知道你都是为了寡人,为了这个家。此事不必再提,寡人自有主张。梦魇之事,休要再对外人言。”

    骊姬温顺地依偎在他不再坚实、甚至有些佝偻的怀里,脸颊贴着他微凉的中衣。眼泪还挂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晶莹欲滴,但她的眼神,在晋献公视线无法触及的角度,已经瞬间恢复了清明,甚至带着一丝冰雪消融般的冷冽,那里面清晰地映照着计谋得逞的冷静光芒。她成功地,将一次针对太子的、可能危及自己的“神灵指控”,巧妙地转化成了对太子的隐形攻击,并且更进一步地巩固了自己柔弱、无辜、一心为国的形象。

    自那夜之后,晋献公对太子申生的态度,发生了微妙而明显的变化。送往曲沃的赏赐和关怀问候,肉眼可见地减少了,语气也变得公式化而冷淡。当再有使者风尘仆仆地从曲沃赶来,恭敬地呈上记录着太子最新政绩的竹简时,晋献公不再像以前那样详细询问,往往只是心不在焉地听着,最后淡淡地“嗯”一声,便挥挥手让使者退下,不再多给一丝关注。那根名为猜疑的刺,已经成功地扎进了他衰老多疑的心里。不深,但足够尖锐,时刻提醒着他那个远在曲沃、贤名远播的儿子的“威胁”。

    骊姬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只有一种如同走在悬崖钢丝上的、冰冷的平衡感。她有时会带着奚齐去宫殿后的花园玩。看着孩子在明媚的阳光下,无忧无虑地在草地上奔跑,追逐着翩跹的蝴蝶,发出银铃般欢快的笑声,她会暂时忘却所有的阴谋与算计,脸上露出真心的、无比柔软而温暖的笑容。那笑容,源于最原始、最纯粹的母爱,是她在这黑暗泥沼中,唯一能触摸到的真实的光亮。

    但当她独自一人,在深夜对着一面打磨得光可鉴人的冰冷青铜镜时,镜中映出的那个女人,容颜依旧绝美,眼神却复杂得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那里有精心算计后的疲惫,有坚定不移的目标感,有为了保护幼崽而不惜一切的狠厉,但偶尔,也会有一丝极淡的、如同水底浮光般一闪而过的茫然与……空洞。那茫然,源于对未来的不可知;那空洞,则源于内心深处,那个来自骊戎、曾经或许也天真烂漫、如今却早已迷失在权力漩涡中的女孩,所发出的无声诘问。

    夜里的哭声,真的仅仅只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戏吗?

    她有时会恍惚。

    或许,在无数个如同今晚这般深沉寂静、只有更漏声相伴的深夜里,那个失去了故国、失去了亲人、失去了所有依靠、只能在阴谋与荆棘中挣扎求存的、真实的骊戎女孩,真的在借她的喉咙,借她这个早已变得坚硬冷酷的躯壳,在无人听见的内心深处,无声地、绝望地恸哭。

    只是,这源自灵魂深处的、真实的悲鸣,早已被她磨砺成了最锋利的武器,淬上了最剧毒的汁液,用来在这吃人的宫殿里,为自己和儿子,杀出一条血路。

    那夜哭之声,半是真心的悲戚,半是伪装的表演,真假交织,连她自己,也早已分不清了。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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