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气,将那把冰冷的短剑,精准而决绝地,刺入了自己年轻而炽热的心脏。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他庄重的玄色礼服,如同雪地里骤然绽放的、凄艳而绝望的花朵。他挺拔的身躯缓缓倒下,最终,无声地伏在了这片他曾经治理、守护过的土地上。

    几乎就在太子申生于新城引剑自裁的消息,被快马加鞭传回晋宫的同时,骊姬正在椒兰殿温暖如春的内室里,陪着奚齐玩投壶的游戏。精致的铜壶摆在数步之外,奚齐人小力气弱,拿着特制的小箭,努力地瞄准,投掷,箭矢却总是软绵绵地掉落在壶口之外。他急得小脸通红,鼻尖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骊姬脸上带着轻松而愉悦的笑容,耐心地一次次弯腰,帮他把箭矢捡回来,放回他的小手里,柔声鼓励着:“齐儿不急,慢慢来,手腕用力,对,就是这样……”

    一名心腹宫人低着头,脚步又轻又快,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边,俯下身,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极低声音,迅速禀报了新城传来的消息。

    骊姬脸上那温柔慈爱的笑容,极其明显地凝滞了一瞬。那凝滞非常短暂,短得如同烛火被风吹动时那一下摇曳,若非极其留意,根本无法捕捉。她握着奚齐小手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随即又立刻松开。

    然后,她脸上的表情迅速恢复如常,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异样从未发生过。她继续握着奚齐的手,引导着他那小小的、柔软的手臂,调整着角度和力道,声音依旧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对,就是这样,手腕要稳,眼睛看着壶口……”

    箭矢划过一道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弧线,“铛”的一声轻响,竟然奇迹般地、颤巍巍地落入了壶中。

    “中了!母母!我中了!我投中了!”奚齐先是一愣,随即高兴地拍着手跳了起来,小脸上满是纯粹而毫无阴霾的兴奋红晕,那双酷似骊姬的漂亮眼睛里,闪烁着明亮的光彩。

    骊姬也笑了,那笑容绽放在她绝美的脸上,如同夜色中骤然盛放的优昙婆罗,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美。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奚齐柔软的黑发,声音里充满了宠溺:“嗯,奚齐真厉害。”

    她的笑容依旧温柔,目光却似乎不经意地、轻飘飘地越过了奚齐欢快的身影,投向了窗外那不知何时开始变得阴沉沉的天空。她的眼神深处,是一片无人能窥探的、冰封的湖面,湖底究竟涌动着什么,无人知晓。

    与此同时,晋献公将自己反锁在了空旷而阴森的寝殿之内,下令任何人不得打扰。厚重的殿门隔绝了内外,但依旧有隐约的、器物被狠狠摔碎在地上的刺耳声响,以及他如同受伤孤狼般的、压抑而痛苦的低声咆哮与呜咽,断断续续地传出来,听得守在外面的宫人内侍们胆战心惊,个个面无人色,连大气都不敢喘。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进去触霉头。

    骊姬没有去打扰他。她甚至没有派人去询问或是送任何汤水。她只是异常冷静地吩咐下面的宫人,准备好更厚实保暖的冬衣,检查各处的门缝窗隙,确保殿内的银骨炭火日夜不息,并且要烧得比以往更旺一些,仿佛要用那物理上的高温,来驱散这弥漫在宫闱之中的、无形的寒意与血腥。

    夜里,雪,终于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起初还是细碎的雪沫,渐渐地,变成了鹅毛般的大雪,铺天盖地,无声无息,却又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覆盖一切的强大力量。洁白的、冰冷的雪片,悄无声息地落下,覆盖了宫殿巍峨的琉璃瓦,覆盖了街道纵横的青石板,覆盖了远山、近树,也覆盖了远方那座名叫新城的小邑之外,那片刚刚被忠诚的臣子们含泪清洗干净的、浸透了太子鲜血的土地。

    不过一夜之间,放眼望去,天地间只剩下一片茫茫的、刺目的白。那样干净,那样纯粹,仿佛世间所有的污秽、血腥、阴谋与泪水,都可以被这无私的白色所掩盖、所净化。

    骊姬独自一人,悄立在椒兰殿外漫长的回廊之下。廊檐下悬挂的宫灯在风雪中摇曳,投下昏黄而晃动不安的光晕,映照着她孤绝的身影。寒风卷着硕大的雪片,如同冰冷的刀锋,扑打在她未施脂粉的脸上,带来刺骨的寒意。她伸出手,摊开掌心,接住几片飘落的雪花。那晶莹的、结构精巧的六角形,在她温热的手掌肌肤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然后,便迅速消融,化为一滴微不足道的、冰冷的水珠,随即,连那点湿痕也彻底蒸发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就像那个曾经温润如玉、眼神清澈、被整个晋国乃至诸侯称为仁德典范的太子申生。

    死了,就是死了。融化了,就是消失了。

    不会再有威胁了。那块一直悬在她和奚齐头顶的、最大的巨石,终于被她亲手撬动根基,轰然落下,砸得粉身碎骨,再也无法构成任何阻碍。

    她下意识地拢了拢身上那件用最名贵的紫貂皮制成的、厚重而温暖的斗篷,却感觉那股无处不在的、砭人肌骨的寒意,似乎已经穿透了这层层华服的包裹,丝丝缕缕地,渗入了她的皮肤,钻进了她的骨髓深处,盘踞不去。

    这用一条鲜活而尊贵的生命、用父子相残的人伦惨剧换来的“胜利”,细细品尝起来,滋味竟是如此的寡淡而冰冷。和这漫天的、覆盖一切的雪,一模一样。

    只有冷。

    彻头彻尾的,虚无的,冷。

    这一章最残酷的,不是刀剑相向,而是无声的崩塌。

    申生的选择,看似迂腐,实则是权力绞杀下最后的体面。他用死亡践行了被歌颂的“贤德”,也戳穿了这美名背后的虚妄——当规则只为权力服务,坚守道德的人反而成了祭品。

    骊姬的“胜利”里藏着更深的败局。她铲除了威胁,却也把自己钉死在阴谋的十字架上。那场覆盖一切的大雪,掩不住血腥味,反而让寒意渗入骨髓——她从此只能活在更深的猜忌与孤独里。

    最讽刺的是,所有人都成了这场悲剧的共谋:献公的昏聩、骊姬的狠毒、甚至申生自己的“完美”,共同酿成了这杯苦酒。雪落无声,但雪化之后,埋下的仇恨种子终将破土而出。

    (第五章完)

其他小说相关阅读More+

毒雪

眠月巫师

毒雪笔趣阁

眠月巫师

毒雪免费阅读

眠月巫师
本页面更新于20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