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凛冽,如同无数冤魂在晋宫的飞檐翘角间尖啸。[警匪破案小说精选:雅绿书屋]那是晋献公十七年的寒冬,岁在丙寅,天地肃杀。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昼夜不息,仿佛要将整个绛城彻底掩埋。琉璃瓦上积了厚厚一层白,棱角尽失,往日金碧辉煌的宫殿群落,此刻只剩下一片混沌而压抑的纯白,森然兀立在铅灰色的天幕下。那白,并非圣洁,而是一种冷漠的、试图掩盖一切的苍白。宫道上的血迹,暗渠里的污秽,乃至深墙内无声无息的死亡,都被这看似温柔实则残酷的雪被深深埋葬。空气冷得刺骨,吸进肺里,带着一股铁锈般的腥气,不知是风雪本身的味道,还是这座宫殿经年累月浸透的血腥。

    产房设在骊姬所居的椒兰殿暖阁内。为了抵御严寒,四角都燃着巨大的炭盆,上好的银骨炭烧得通红,却依然驱不散那从门缝窗隙里钻进来的、砭人肌骨的寒意,更驱不散那弥漫在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那气味甜腻而污浊,与熏笼里名贵的苏合香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属于生命诞生与消亡边缘的独特气息。

    骊姬躺在锦褥之中,浑身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冷汗浸透了几层中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战栗后的虚脱。她散乱的黑发黏在额头和脸颊,衬得那张原本倾国倾城的脸苍白如纸,嘴唇因为用力过度而被咬出深深的齿痕,渗着血丝。剧烈的疼痛几乎抽干了她所有的力气,意识在清醒与模糊之间漂浮,耳边是产婆和侍女们压抑的、带着焦灼的催促声,嗡嗡作响,如同远山的雷鸣。

    当那一声微弱却清晰的啼哭终于划破暖阁里凝滞的空气时,她紧绷的神经骤然断裂,整个人如同虚脱般瘫软下去。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只能感受到胸腔里那颗心在疯狂跳动后,留下的空洞而疲惫的回响。

    产婆手脚麻利地清理完毕,将那团小小的、皱巴巴的、通红的肉团,用柔软的织锦襁褓包裹好,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她的臂弯里。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本能的恐惧,在那瞬间攫住了她,比方才的生产之痛更加尖锐,更加深入骨髓。她勉强睁开眼,低头看去。

    那么小,那么软。孩子的皮肤是透明的红,薄薄一层,下面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他闭着眼,眼皮有些浮肿,小小的拳头攥得紧紧的,依偎在她的胸口,寻找着温暖和乳汁的来源。他的呼吸微弱而急促,像是一只刚刚离开母体、尚未学会如何在世间生存的幼兽。骊姬伸出颤抖的手指,极轻极轻地触碰了一下他的脸颊,那触感柔嫩得不可思议,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破碎,就会消失在这座吃人的宫殿里。这是她的骨血,是她在这异国他乡唯一的真正羁绊,也是她未来所有希望与绝望的源泉。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不是因为喜悦,而是因为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让她无法承受的责任和恐惧。

    殿门外传来沉重而熟悉的脚步声,伴随着甲胄轻微的碰撞声,由远及近。守在门口的宫人慌忙跪伏在地,不敢抬头。晋献公大步走了进来,带着一身从外面带来的、凛冽的寒气,瞬间冲淡了暖阁内污浊而温热的气息。他刚刚结束了一场关于边境狄戎扰边的议事,眉宇间还凝结着挥之不去的杀伐之气,身上玄色朝服沾染的雪粒正在融化,留下深色的水渍。

    他的目光直接越过了床上虚弱不堪的骊姬,落在了她臂弯里的那个襁褓上。他甚至没有走近细看,只是站在几步之外,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那双曾经鹰视狼顾、如今虽略显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里,没有丝毫初为人父的温情,只有一种审视物品般的挑剔,以及……毫不掩饰的失望。

    “像个猴子。”他粗声说,声音里带着北方男子特有的沙哑和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话语如同冰锥,刺穿了骊姬本就脆弱的心脏。她下意识地收紧手臂,将孩子更深地搂进怀里,仿佛这样就能替他挡住这世间的第一道寒风。

    或许是为了弥补这过于直白的评价,或许只是出于一种程式化的敷衍,晋献公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却平淡得没有任何起伏:“好好养着吧。”

    他期待的是一个雄武的、一看便知能继承他赫赫武功的继承人,一个能骑烈马、开强弓、在战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的晋国太子,而不是眼前这个需要小心翼翼呵护、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走的、弱不禁风的婴孩。他甚至没有再多看奚齐一眼,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物事。他的注意力已经转向了紧随其后的、捧着竹简的宫人。他伸手接过那些记载着军国大事的沉重竹简,就着炭盆跳跃的火光,眉头紧锁地翻阅起来,将产床上的母子二人,彻底隔绝在了他的世界之外。

    那一刻,骊姬搂紧怀里的孩子,听着竹简展开时发出的轻微摩擦声,感受着这暖阁内泾渭分明的两种温度——她这里的虚脱与温热,他那里的寒凉与漠然。心底最后一丝微弱的、关于可以依靠这个男人,可以在这异国的宫廷里获得一丝安稳的幻想,如同风中残烛,倏然熄灭,连一缕青烟都未曾留下。

    她彻底明白了。无论她如何受宠,无论她拥有怎样倾城的容貌,在这座晋宫里,她和她的儿子奚齐,永远是“他者”。是玩物,是点缀,是来自骊戎的战利品,是可以随时为了更重要的利益——比如与某个大国的盟约,比如安抚某位权重的大夫——而被轻易舍弃的存在。晋献公的宠爱是蜜糖,甜得发腻,却也粘稠得让人窒息,更是包裹着致命砒霜的糖衣,一旦沉迷,便是万劫不复。

    她不能沉溺,更不能让她的齐儿成为这蜜糖之下的牺牲品。她必须给他造一个盾牌,一个用权力、阴谋和鲜血铸就的,谁也无法撼动的盾牌。【浪漫言情站点:紫翠轩这个念头如同野火的种子,在她荒凉的心田里落下,迅速生根发芽。

    养孩子的日子缓慢而重复,仿佛陷入了一场看不到尽头的轮回。奚齐果然如他出生时那般孱弱,脾胃不和,时常在深夜莫名地啼哭不止,声音细弱如同猫崽,却带着一种执拗的穿透力,搅得整个椒兰殿不得安宁。骊姬不肯假手乳母太多,尽管晋宫配备了最好的乳母和保姆。她坚持亲自哺乳,在无数个漫漫长夜里,抱着那个小小的、滚烫的身体,在空旷的殿内来回踱步。宫灯的光晕染在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映出眼底深重的、无法掩饰的青黑。她的脚步虚浮,腰背因为长时间的怀抱而酸痛不已,精神却因为高度的警惕和忧虑而异常清醒。

    窗外的夜色沉沉,如同化不开的浓墨,只有檐下铁马在风中发出单调而冰冷的撞击声。少姬有时会被啼哭声引来,看着姐姐形销骨立的身影,忍不住劝道:“阿姐,何苦如此耗费心神?乳母健壮,奶水充足,交给她们便是。你这样下去,身子如何熬得住?”

    骊姬停下脚步,轻轻拍抚着怀中渐渐安静下来的奚齐,目光却投向窗外那一片无尽的黑暗,声音低得像耳语,却又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坚定:“这宫里,谁能真心待他?君上的恩宠如风中浮萍,朝不保夕。那些宫人,今日俯首帖耳,明日就可能因为别人的一点好处,将你卖得干干净净。只有我,他的母亲,才会真心为他打算,才会拼了性命护他周全。”

    少姬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不解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害怕。她比骊姬小几岁,入宫时尚未完全谙世事,虽然也经历了国破家亡的惨痛,但深宫的残酷尚未完全侵蚀她骊戎女儿家那份天真烂漫的底子。她依然会为一件来自东方的鲛绡新衣、一首由乐师新谱的婉转曲调而真心欢喜。她无法理解,姐姐为何要像一张拉满的弓弦,时刻紧绷,眼神也变得越来越锐利,越来越深沉,仿佛藏着无数冰棱与刀锋,让她感到陌生而畏惧。

    当奚齐开始咿呀学语,发出一些模糊不清的音节时,骊姬的计划进入了新的阶段。她开始有意识地带着他在晋献公心情好的时候出现。那通常是征伐顺利、边境安宁,或者他服用了方士进献的“金丹”后精神亢奋的时刻。她精心打扮自己,却不着痕迹,力求一种清水出芙蓉的天然风致,她知道,看腻了浓妆艳抹的晋侯,偶尔会偏爱这份看似纯粹的柔弱。她更是将奚齐打扮得玉雪可爱,穿着用最柔软的丝绵制成的衣袍,领口袖边缀着细小的明珠。

    她耐心地、一遍又一遍地教奚齐说最简单、却也最能触动人心的话:“父父”、“母母”。孩子仰着纯净无邪的小脸,黑曜石般的眼珠专注地看着威严的父亲,用那软糯得能融化冰雪的声音,笨拙地吐出这两个词汇时,偶尔,确实能穿透晋献公那被权力和猜忌层层包裹的坚硬心防。他会难得地露出一丝近乎温和的表情,伸出粗粝的手指,逗弄一下奚齐的下巴,或者将他短暂地抱在膝上,赏下些稀奇的玩意,比如来自南方的象牙九连环,或是西域进贡的嵌宝石金铃。

    每一次这样的“成功”,都让骊姬的心稍微提起,又沉沉落下。她像最精明的商人,计算着这一点点微薄的“父爱”积累,是否能换来未来的安身立命之所。然而,这点滴的温情,与东宫太子申生那稳如磐石的地位相比,不过是萤火之于皓月。

    太子申生,那位由已故的齐姜所生的嫡长子,他的贤德之名,早已超越了宫墙,传遍了晋国的每一个角落,甚至也传到了她们这些深宫妇人的耳中。他善待士卒,体恤百姓,在朝臣中威望极高。连晋献公自己,在处理某些棘手政务,尤其是需要怀柔安抚的时候,也偶尔会对着案几上堆积的竹简,发出一声意味复杂的叹息:“若是申生在此,必有良策。”

    这样的话,通过不同的渠道,总会或清晰或模糊地传到骊姬的耳朵里。她听着,面上不动声色,依旧温柔地为晋侯布菜斟酒,或者低头缝制奚齐的小衣,仿佛全然不曾在意。只有那紧握着玉箸微微发白的手指,或者那不经意间几乎要抠进紫檀木椅扶手的、涂着鲜红蔻丹的指甲,泄露了她内心翻涌的惊涛骇浪。申生的贤名,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知道,只要申生在一日,她的奚齐,就永远只能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可能随时被遗忘的公子,他的命运,完全系于太子登基后的仁慈与否。而宫廷之中,最不可靠的,就是仁慈。

    她必须行动,必须在这看似铁板一块的局势中,找到裂缝,嵌入自己的楔子。她开始更仔细地观察,像一只潜伏在暗处的母豹,审视着猎物的一举一动。她观察晋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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